第1章爹暈倒在碼頭，書包砸進浪花里

雨幕像被扯碎的棉絮，重重砸在霞浦漁村的青石板路上。

林阿強背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書包，剛跨出院門就被母親拽住胳膊。

李秀蘭的藍布圍裙浸著水，發(fā)梢滴著雨珠，指尖抖得像被風吹的海草："阿強，你爹...今早起海沒回來。

"書包帶在肩頭勒出紅痕。

林阿強盯著母親泛青的嘴唇，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來——父親林建業(yè)有肝病，上個月剛吐過血，醫(yī)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再碰海水。

他把書包甩在門檻上，雨水立刻滲進褪色的"縣一中"字樣里："我去碼頭找！

"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林阿強跑得踉蹌，褲腳濺滿泥點。

遠遠看見碼頭盡頭的礁石堆，有團灰撲撲的影子蜷在石縫里。

他踩著濕滑的礁石沖過去，鞋跟在青苔上打滑，"撲通"摔進齊膝的水洼。

"爹！

"林建業(yè)歪著腦袋靠在礁石上，褪色的膠鞋浸在海水里，補丁摞補丁的褲管被礁石劃開道口子。

他灰白的臉比浪花還白，嘴角掛著泡沫狀的涎水，手指摳進礁石縫里，指節(jié)青得像泡久了的海蜆。

林阿強跪下來托住父親后頸，掌心觸到一片黏膩的冷汗。

"爹？

爹！

"他喊得嗓子發(fā)緊，父親的眼皮顫了顫，渾濁的眼珠緩緩轉(zhuǎn)向他，喉間發(fā)出破風箱似的聲音："阿強...別...耽誤你上學...""上什么學！

"林阿強鼻子發(fā)酸，把父親抱進懷里。

雨水順著額頭滴進眼睛，他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父親的分量輕得嚇人，以前背他去趕海時，那副肩膀能扛起兩筐三十斤的花蛤，現(xiàn)在肋骨硌得他胸口生疼。

碼頭上的漁婆們聞聲圍過來，有人喊："快送鎮(zhèn)醫(yī)院！

"林阿強背起父親往岸邊跑，雨水灌進膠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母親舉著油布傘追上來，傘骨被風吹得翻折，她就這么淋著雨，用袖子替丈夫擦臉上的雨水。

鎮(zhèn)醫(yī)院的白墻在雨幕里像團模糊的云。

林阿強撞開急診室門時，后背的衣服全貼在身上，父親的血順著他的襯衫滲出來，在瓷磚地上拖出暗紅的痕跡。

"肝硬化晚期。

"戴金絲眼鏡的醫(yī)生摘下聽診器，"必須住院，保肝治療加手術(shù)準備。

押金先交三萬。

"李秀蘭的傘骨"咔嗒"斷了一根。

她攥著醫(yī)生白大褂的袖子，指甲幾乎掐進布料里："大夫，能不能...緩幾天？

我們家...實在湊不出這么多...""緩？

"醫(yī)生抽回胳膊，"再拖半個月，肝性腦病發(fā)作，人就沒了。

"他翻開病歷本，鋼筆尖在紙上戳出個洞，"你們自己考慮。

"林阿強扶著墻慢慢坐下。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得他鼻腔發(fā)疼，父親急促的喘息聲像漏風的破船。

他想起昨天清晨，父親蹲在灶前熬藥，藥罐里飄出苦澀的味道，自己還嫌味重，端著課本躲去院里讀。

現(xiàn)在那只藥罐該還在灶上，藥湯早熬干了吧？

"阿強，回家取錢。

"母親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米缸底下的存折...還有小蕓的學費單..."米缸里的糙米沙沙響。

林阿強抖著手掀開最底下的破布，存折上的數(shù)字刺得他眼睛發(fā)疼——2876.50元。

抽屜最里層躺著妹妹的學費通知單，"霞浦縣高中"的紅章還新鮮，"學費1200元，逾期取消學籍"的字樣像把刀。

"要不...別讓小蕓讀了。

"母親蹲在地上抹眼淚，圍裙角滴著水，"她一個女娃，讀那么多書...""不行！

"林阿強把存折拍在桌上，玻璃鎮(zhèn)紙"當"的一聲，"我去趕海。

"母親抬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雨珠："可你明天...就要回學校了..."林阿強摸了摸書包，濕噠噠的課本貼在他手背上。

上個月模擬考他考了年級第三，班主任拍著他肩膀說"阿強，你是咱漁村第一個能上本科的娃"。

可現(xiàn)在父親的**聲還在耳邊，妹妹的學費單邊角被他捏出了褶皺。

他扯下書包帶，扔在積灰的書桌上："我不念了。

"雨停了。

林阿強踩著水洼往家走，褲腳滴著水，懷里揣著存折和學費單。

路過村口雜貨鋪時，玻璃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德發(fā)叼著煙走出來，圓滾滾的肚子把襯衫繃得像面鼓："阿強啊，**這病..."林阿強頓住腳。

陳德發(fā)的煙味混著魚干的腥氣涌過來，他記得上個月自己撿了二十斤花蛤，陳德發(fā)壓價說"市場行情不好"，只給了半價。

現(xiàn)在這張胖臉上堆著笑，眼睛卻盯著他懷里的存折。

"得花不少錢吧？

"陳德發(fā)掏出根煙遞過來，被林阿強避開了。

他也不惱，拍了拍腰間的鑰匙串，"趕海要是缺家伙什，找我賒。

"林阿強攥緊懷里的紙，指節(jié)發(fā)白。

他望著遠處退潮的海面，浪花卷著碎貝殼沖上沙灘——爺爺說過，潮水退幾分，海貨就藏幾分。

現(xiàn)在他得把這片海吃透，把每一分錢都摳出來。

"謝了。

"他繞過陳德發(fā)往家走，身后傳來雜貨鋪關(guān)門的"吱呀"聲。

風里飄來母親熬中藥的苦味，混著海水的咸腥，像根針戳進他喉嚨。

從今天起，他不是縣一中的林阿強了。

他是林建業(yè)的兒子，林小蕓的哥哥，得把這個家扛起來。

潮水正在退。

林阿強繞過陳德發(fā)時，后頸被煙味熏得發(fā)緊。

那胖子的手懸在半空，拍了個空，卻也不惱，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阿強啊，**這病，以后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要是抓點海貨沒處賣，我雜貨鋪幫你收——都是老鄰居，總比你跑縣城劃算。

"話音裹著魚干的腥氣鉆進耳朵。

林阿強腳步頓了頓，想起上個月在灘涂撿了二十斤花蛤，陳德發(fā)捏著花蛤殼說"這殼上沾泥，算次品"，原本能賣五塊一斤的，硬壓成兩塊五。

他喉嚨發(fā)苦，頭也不回地應了聲"謝了"，褲腳的水滴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推開門時，煤爐上的砂鍋正"咕嘟"作響，咸魚豆腐湯的腥氣混著中藥味撲面而來。

母親李秀蘭正用漏勺撈豆腐，手腕上的銀鐲子磕在瓷碗沿，發(fā)出細碎的響。

父親半靠在藤椅上，面色比白天更灰，見他進來，掙扎著要起身："阿強...飯在鍋里...""爹你躺著。

"林阿強兩步跨過去，按住父親肩膀。

那骨頭硌得他掌心生疼，像按在曬透的礁石上。

妹妹小蕓從里屋探出頭，馬尾辮松松垮垮，課本還攤在桌上——她本該在寫作業(yè)的。

西人圍桌坐下時，砂鍋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

林阿強盯著碗里的咸魚，魚身薄得能透見碗底的花紋，這是上周他在礁石縫里摸的小海鱸，本想給父親補補，現(xiàn)在卻成了全家的主菜。

母親夾了塊豆腐擱他碗里，指尖還沾著中藥渣："趁熱吃。

"沒人說話。

只有父親的咳嗽聲像破風箱，一下下扯著空氣。

小蕓扒飯的筷子突然停住，碗沿磕在桌上："哥，我...我明天不去學校了。

""說什么渾話！

"林阿強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湯碗晃出漣漪。

妹妹的睫毛忽閃著，眼底泛著水光："學費要一千二，爹的藥...哥你別趕海了，我去鎮(zhèn)里服裝廠...""小蕓！

"李秀蘭突然捂住嘴，眼淚砸在圍裙上。

林阿強望著妹妹校服上洗得發(fā)白的校徽——那是他上個月用攢的零用錢買的新校服，說"咱小蕓得穿體面了上學"。

現(xiàn)在校徽上沾著飯粒，像顆蒙塵的星。

他伸手揉亂妹妹的頭發(fā)，力道比平時重了些："你哥我趕海能掙著錢。

上回王阿婆撿了半筐泥螺，賣了八十塊。

我手比她快，能撿更多。

"話剛出口，他就想起王阿婆是彎著腰在泥灘里扒拉了整宿，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父親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像片枯樹皮，卻燙得驚人："阿強...別學我。

趕海...苦。

"林阿強反握住那雙手，掌心觸到父親指節(jié)上的老繭——那是年輕時撒網(wǎng)留下的，現(xiàn)在卻因為肝病腫得發(fā)亮。

他喉結(jié)動了動："我有爺爺教的本事。

"深夜，林阿強摸黑打開木柜。

最上層的藍布書包還滴著水，"縣一中"三個紅字在月光下泛著暗紫。

他伸手摸過繡字的針腳，那是母親熬夜縫的，說"咱阿強讀書的書包，得比別人的結(jié)實"。

指腹碰到潮濕的書皮，摸到里面硬邦邦的模擬考卷——數(shù)學最后一道大題他寫滿了，老師批了"思路清晰，保持"。

"對不住了。

"他輕聲說，把書包塞進柜子最底層。

壓在上面的是爺爺?shù)内s海工具：半舊的竹簍，鐵鉤上還沾著去年的海苔，膠鞋里塞著曬干的海草，用來吸潮。

他摸出那把磨得發(fā)亮的鐵鉤，鉤尖在月光下閃了閃——爺爺說，這是用舊船釘打的，專挑退潮時勾石縫里的青蟹。

天剛蒙蒙亮，窗臺上的貝殼鬧鐘叮鈴作響。

林阿強套上爺爺?shù)哪z鞋，鞋幫磨得他腳踝生疼——這鞋比他的腳大兩碼，以前爺爺總說"趕海要留余地，腳脹了才不擠"。

母親站在門口，手里攥著個布包，塞給他時他聞到了熟雞蛋的香："路上吃。

""媽，我中午就回。

"他接過布包，瞥見母親眼尾的皺紋里還沾著淚。

父親倚在門框上，手里攥著塊褪色的紅布——那是爺爺?shù)内s海旗，說"掛在灘涂上，漲潮時看得見"。

小蕓從他背后探出頭，往竹簍里塞了瓶鹽水："哥，被螃蟹夾了要泡鹽水。

"海風聲漸大。

林阿強走到村口時，回頭望了眼自家屋頂——青瓦上還凝著夜露，像撒了把碎星子。

潮水正退，灘涂露出黑黢黢的脊背，遠處的礁石群像蹲伏的巨獸。

他摸了摸兜里的鐵鉤，咸濕的風灌進領(lǐng)口，帶著股腥甜的味道，像極了爺爺說的"海貨要露頭的信號"。

浪頭退下的地方，露出片亮晶晶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