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白無舟渡

六月的風帶著槐花香和粉筆末的味道，灌滿了青藤中學初二年級（三）班的窗戶。

林敘白趴在桌上，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數學老師的聲音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嗡嗡作響。

首到胳膊肘被輕輕捅了一下，她才猛地驚醒，抬眼撞上沈硯舟促狹的笑。

“林敘白，周公跟你講啥好吃的了？

口水都快流到練習冊上了。”

他壓低聲音，指尖飛快地推過來一張折成小船模樣的草稿紙。

林敘白臉頰一熱，慌忙抹了抹嘴角，嗔怪地瞪他一眼，展開紙船。

里面是一道畫得歪歪扭扭的函數題，旁邊用鉛筆寫著：“這題我也沒懂，放學補習班一起問老王？”

她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的，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踏實。

從初一分班坐到前后桌開始，沈硯舟就像她生活里一枚固定的標點符號，總是在她發呆、犯困、遇到難題時適時出現，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咋咋呼呼，卻又細心得讓人沒法忽略。

補習班在學校后街的巷子里，一棟爬滿爬山虎的舊樓。

兩人并肩走著，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偶爾肩膀相碰，都會讓林敘白的心漏跳半拍。

她偷偷瞥向身邊的少年，他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昨天籃球賽的精彩進球，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在余暉里閃著細碎的光。

“……你說是不是超帥？”

沈硯舟側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林敘白連忙收回目光，胡亂點頭：“嗯，帥。”

“切，敷衍。”

沈硯舟撇嘴，卻也沒再追問，只是放慢了腳步，和她保持著恰好的距離。

那個夏天的補習班，充滿了冰鎮汽水的氣泡聲和老王恨鐵不成鋼的吼聲。

林敘白記得沈硯舟總是把她不懂的題講三遍以上，首到她點頭為止；記得他會在她抱怨天氣熱時，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根綠豆冰棍；記得有次她來例假肚子疼，他紅著臉跑出去買紅糖姜茶，回來時額頭上全是汗，卻裝作滿不在乎地說：“看你那熊樣，別暈在這兒耽誤我解題。”

一切都像夏日里最尋常的風，溫柔地拂過，留下淡淡的痕跡。

林敘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像校門口的梧桐樹一樣，年復一年，枝繁葉茂。

首到初中畢業**的最后一門鈴聲響起，整個校園都沸騰起來。

同學們互相擁抱，交換簽名冊，空氣中彌漫著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憧憬。

林敘白收拾好東西，正要走出教室，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是沈硯舟。

他站在夕陽里，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緊張，鼻尖沁著細汗。

“林敘白，”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平日里的大大咧咧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有話跟你說。”

他們走到操場邊的梧桐樹下，那里是他們平時偷偷吃零食、吐槽老師的“秘密基地”。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的喧囂，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驟然緊張的氣氛。

沈硯舟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小的藍色信封，塞到林敘白手里。

信封很薄，卻燙得她指尖發麻。

“這個……給你。”

他說完，耳根瞬間紅透，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腳尖在地上胡亂畫著圈。

林敘白的心怦怦首跳，她預感到了什么，手指捏著信封，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你先拿著！”

沈硯舟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你……你回去再看。”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林敘白一個人站在樹下，手里攥著那個藍色的信封，像攥著一個未知的謎題。

回到家，林敘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窗外的蟬鳴聒噪依舊，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印著**圖案的信紙，上面是沈硯舟熟悉的、帶著點潦草的字跡：“林敘白，我喜歡你。

從初一看到你在黑板上解出那道超難的幾何題開始，從你每次喝汽水都會把吸管咬扁開始，從你趴在桌上睡覺流口水開始……我知道我可能不夠好，也知道這有點突然，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如果你……如果你也有點喜歡我的話，能不能……”后面的字被涂得有些模糊，林敘白的心跳得像要沖出胸腔。

她反復讀著那幾行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喜歡？

沈硯舟喜歡她？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她不是沒有過心動的瞬間。

是他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的樣子，是他講題時認真的側臉，是他偶爾流露出的、不同于大大咧咧的溫柔。

可她從沒想過，那些細微的、被她歸結為“好朋友”的感覺，竟然會是這樣的答案。

她才十五歲，對“喜歡”這個詞還很懵懂。

她害怕改變，害怕失去現在這種輕松自在的相處模式。

如果答應了，以后還能像現在這樣一起玩、一起上補習班嗎？

如果不答應，是不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無數的顧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最終，怯懦占了上風。

她沒有勇氣在畢業的節點，給出一個可能會改變一切的答案。

那個夏天，林敘白沒有給沈硯舟任何回復。

藍色的信封被她藏在書桌最深的抽屜里，像一個被塵封的秘密。

她安慰自己，等上了高中，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時間會沖淡這一切。

然而她不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即使沒有回應，也會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深深的印記。

那個蟬鳴不止的畢業季，成了她和沈硯舟之間，第一道無法忽視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