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及笄

殘陽如血，潑灑在坍塌的角樓飛檐上，將整座郢都染成一片猙獰的赤紫。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混雜著燒焦的木料與血腥氣，熏得人眼眶刺痛。

楚昭華赤足站在宮墻之巔的漢白玉欄桿旁，腳下是蟻群般涌動的北朔蠻兵，他們揮著明晃晃的馬刀，正像砍瓜切菜般屠戮著西散奔逃的宮娥內(nèi)監(jiān)。

“轟——”一聲巨響，身后的德陽殿終于支撐不住，整面琉璃瓦頂轟然坍塌，騰起的熱浪夾雜著火星，撲面而來。

楚昭華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為三日后及笄禮準(zhǔn)備的緋紅蹙金雙繡鳳凰衣，絲線在火光下流淌著凄艷的光澤，卻被濺上的幾點(diǎn)暗褐色血污毀了景致——那是方才護(hù)駕的禁軍統(tǒng)領(lǐng)，用身體為她擋下一支流箭時(shí)迸濺的血。

紅衣寬大的袖擺被夜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像兩面燃燒的旗幟。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方沉甸甸的玉匣，匣上“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gè)篆字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硌得她胸口生疼。

這是大楚的傳國玉璽，是父皇昨晚親手塞給她的，那時(shí)他咳著血，眼神卻亮得驚人：“華兒，帶著它，活下去，大楚不能亡……”可現(xiàn)在，父皇的尸身恐怕己被踐踏在亂軍之中。

“皇姐！”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從身后傳來。

楚昭華緩緩回頭，只見皇妹昭陽公主楚昭玥跌跌撞撞地?fù)溥^來，華貴的宮裝被火舌燎去了半幅，臉上滿是煙灰，唯有一雙眼睛哭得通紅，像兩只熟透的桃子。

她身后，太子妃蘇婉——她那位素來溫婉賢淑的皇嫂，正用身體護(hù)著幾個(gè)年幼的宗室孩子，裙擺上浸透了不知是誰的血，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卻依舊強(qiáng)撐著扶著墻，朝她看來。

“昭玥，別怕。”

楚昭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

她伸出手，將撲過來的妹妹攬入懷中，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宮墻之下，北朔人的嚎叫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清他們用生硬漢話叫囂著“抓活的！

宮里的娘們兒都別跑！”

“嫂嫂，”楚昭華轉(zhuǎn)向蘇婉，目光掃過她隆起的小腹——那里還懷著她哥哥的骨血，大楚未來的希望。

可現(xiàn)在，這希望似乎也要被這戰(zhàn)火吞噬了。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滿是灼人的煙味，“還記得我們楚氏的祖訓(xùn)嗎？”

蘇婉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我……我記得……‘生為大楚魂，死為大楚鬼，絕不……絕不屈膝于蠻夷……’對，”楚昭華點(diǎn)點(diǎn)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凄楚的笑，“父兄都己戰(zhàn)死沙場，以身殉國。

我們身為大楚的皇室女眷，豈能茍活于仇敵之手，受那胯下之辱？”

她的目光掃過身后熊熊燃燒的宮殿，那是她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她父皇母后恩愛的見證，是她與阿兄阿弟們嬉鬧的樂園。

如今，雕梁畫棟成了焦炭，朱漆宮門化為灰燼，連那棵她親手栽種的梧桐，也被戰(zhàn)火燒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樹干。

“皇姐，我們……我們真的要死嗎？”

楚昭玥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恐懼，緊緊抓住她的衣袖，“我怕……我不想死……不怕，昭玥，”楚昭華輕輕**著妹妹的頭發(fā)，動作溫柔得像過去無數(shù)個(gè)夜晚，“我們不是死，是回家。

去地下見父皇母后，見阿兄們，他們會等著我們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懷中的玉璽上，那冰涼的玉質(zhì)仿佛透過**滲入她的肌膚，凍得她心尖發(fā)顫。

父皇讓她活下去，讓她護(hù)著玉璽，護(hù)著大楚的根。

可現(xiàn)在，連宮墻都守不住了，她拿什么去護(hù)？

帶著這玉璽和皇嫂皇妹，像喪家之犬一樣?xùn)|躲**，最終還是落入蠻夷之手，被他們當(dāng)成戰(zhàn)利品炫耀嗎？

不，絕不。

楚氏的公主，就算死，也要死得像模像樣。

她松開攬著昭玥的手，緩緩抬起右手，伸向發(fā)髻。

指尖觸到一支冰涼的金簪，那是母后送給她的及笄禮預(yù)備禮，簪頭雕琢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曾是她最愛的飾物。

現(xiàn)在，它將成為終結(jié)她生命的利器。

“皇姐，你要做什么？”

蘇婉驚恐地看著她的動作，想上前阻止，卻被身后的孩子絆了一下，險(xiǎn)些摔倒。

楚昭華沒有回答，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簪頭的鳳凰，那冰冷的金屬硌得她指腹生疼。

她想起三日前，母后還笑著對她說：“華兒長大了，戴上這支鳳簪，就是大楚最耀眼的明珠了?！?br>
明珠？

如今卻要碎在這塵埃里了。

“昭玥，嫂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火場的噼啪聲和遠(yuǎn)處的喊殺聲，“來生，我們還做一家人，生在太平盛世，不再做這皇家的兒女。”

說完，她不再猶豫，猛地拔下金簪。

簪身很長，在火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簪尖銳利如刀。

她抬起手臂，將那冰冷的簪尖對準(zhǔn)了自己的咽喉。

那里，皮膚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的跳動。

只要輕輕一刺，所有的痛苦、絕望、不甘，就都結(jié)束了。

“皇姐——！”

楚昭玥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想要撲過來，卻被蘇婉死死抱住。

楚昭華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閃過的，不是北朔人猙獰的面孔，也不是熊熊燃燒的宮殿，而是那年春天，她在御花園里放風(fēng)箏，大皇兄在身后笑著追她，二皇兄則在一旁笨拙地幫她整理風(fēng)箏線，父皇靠在涼亭的柱子上，看著他們，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母后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她最愛吃的桃花酥……多好啊。

如果能永遠(yuǎn)停留在那一刻，該有多好。

可惜，沒有如果。

國破了，家亡了，她的世界，己經(jīng)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了。

“大楚明華公主楚昭華，”她在心中默默念著自己的名字，念著那份與生俱來的榮耀與責(zé)任，“今日，以身殉國，不辱先祖，不愧……于心。”

她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支金簪刺入咽喉。

就在這時(shí)，一陣更加密集的喊殺聲驟然逼近，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己經(jīng)沖上了宮墻的階梯。

楚昭華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指尖攥緊了金簪，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br>
也好。

省得她自己動手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眸中最后一點(diǎn)屬于少女的怯懦與迷茫徹底熄滅，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高高舉起手中的金簪，迎著那越來越近的火光與喧囂，準(zhǔn)備迎接最終的歸宿。

血色嫁衣在風(fēng)中狂舞，宛如一朵在地獄烈焰中綻放的絕望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