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黃大人的人間診察錄

我，乘黃（暫且這么叫我），是一只外形像狐貍、聲音像廣播劇CV、氣質像貴族老爺的神獸。

至少，張景是這么說的。

他還說我“渾身自帶黃金濾鏡，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東西”，然后就把我撿回家了。

當時我還在他診所門口啃人家的迎客松，正啃得興起，樹皮嘎嘣脆，根須有回甘，突然就被他一把抓住后頸，像拎貓一樣拎進了屋里。

“你會說話？”

他說。

“……你也會？”

我反問。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后若無其事地倒了杯菊花茶，坐下說：“那你以后就跟著我吧，反正我這兒也缺個能聊天的**。”

于是我從一只無家可歸的（疑似）神獸，成了張景私人診所的“招財吉祥物兼臨時病人”。

我躺在靠窗的軟墊上，曬著午后陽光，看他忙來忙去地給人號脈、開方、勸人別吃冰棍，一邊努力從自己失憶的大腦里扒拉出點關于“我到底是誰”的線索。

到目前為止，成果有限。

我知道我不是普通狐貍。

普通狐貍不會說話，也不會在三米高的樹上睡覺一覺醒來摔斷半條命。

我還有奇怪的夢。

夢里有山、有火、有風、有一個總對我笑的人，但我怎么也看不清他臉。

有時我覺得那人是我自己，有時又覺得他像張景——不對，張景那張臉太欠揍了，不可能是夢里那種溫柔款。

說到張景，他是個中醫。

真的那種中醫，不是保健品首銷那掛的。

他能開藥、能針灸、能在病人頭上敲兩下說這是“調氣”，還能在我肚子疼的時候熟練地翻出一把艾條給我熏肚皮。

關鍵是，他不怕我。

一般人看到一只說人話的狐貍，不是拿手機報警就是高喊“妖孽退散”，可他只是愣了一下，就把我當成老朋友一樣使喚。

“乘黃，幫我把那盒藿香正氣液叼過來。”

“乘黃，把等候區的空調關掉，省點電。”

“乘黃，病人來了別擋在門口看人家腎虛，影響體驗。”

我又不是員工，憑什么干活？

但我那時候腿瘸了，渾身都是傷，沒處可去，只好委屈求全，權當自己是暫住的“道上神獸”，混口仙糧吃。

張景對我不錯，三餐管夠，還給我擦藥、洗澡、修指甲。

他說我身上有“古怪的氣息”，像是……被某種力量封印了真身。

我說那你幫我解封啊。

他說我又不是開鎖的，你是壓歲錢封印過頭了吧。

總之，我現在暫住在他的私人診所，一邊養傷，一邊查找失憶的線索——雖然主要是躺著曬太陽、偶爾吃零食、順便吐槽病人。

你問我每天干什么？

嗐，神獸的日子，說白了就是兩個字：躺平。

只不過，今天這個“躺平”的計劃，被一個哭著沖進門的小姑娘徹底打亂了。

“醫生！

醫生救命！

我家貓突然會說話了！”

我抬頭看她，又低頭看自己：嗯……不好意思，你確定那不是我？

小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染著一頭奶茶色的頭發，穿著碎花連衣裙，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

她懷里死死抱著一只英短藍貓，那貓被她抱得跟面團似的，臉都扁了。

“醫生，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團團，它、它今天早上突然用一口東北味兒的普通話跟我說‘外賣到了沒’，我當場差點把手機扔鍋里！”

張景“哦”了一聲，手里沒停地把脈，嘴上倒是很穩：“你確定不是你幻聽？”

“不是！”

小姑娘急了，“它還問我‘今天幾點開飯’，還嫌我貓糧倒少了！

還說我晚上磨牙打呼嚕它都沒睡好！”

我從軟墊上坐起來，正對上那只貓的眼睛。

它正好也抬頭看我，眼神像極了一個中年男人深夜買醉后被叫醒。

“……唉。”

那貓開口了，一口濃郁的哈爾濱腔，“終于有人懂我了。”

我尾巴“唰”地炸開，跳下墊子蹭到診療臺旁邊，瞇起眼盯著它：“你能看見我？”

“你不就一首在這兒么？

這破窗簾遮個屁。”

貓翻了個白眼，又看向張景，“大哥，咱倆是不是同行？

我懷疑我最近中邪了。”

張景慢悠悠地放下脈枕：“先不說你是貓還是大爺，你怎么突然會說話了？”

“我咋知道？”

團團嘆氣，“我就昨天咬了一口那個什么靈芝粉，今天早上就——吧唧，話筒就開了。”

我：“你說話能不能別配音似的？”

它：“你尾巴能不能收一下？

晃得我眼暈。”

我們對視三秒，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好吧，看來你不是幻覺。”

我看向小姑娘，“你家貓可能是臨時‘開靈’了，這種情況，一般是誤食了什么靈氣濃郁的藥材或者符咒。”

“你不也是只狐貍嗎？”

小姑娘弱弱問我，“你該不會也是我家團團吃錯東西之前的樣子吧……”我用一種受傷的眼神看她：“我是乘黃，神獸。

唯一的那種，獨一份兒的你知道嗎？

神獸，你聽說過沒？”

她搖頭：“我聽過真果粒。”

張景在旁邊笑出了聲，順手給我剝了塊話梅：“別跟人類計較，尤其是剛經歷世界觀碎裂的。”

我叼著話梅，心想：所以說，我到底是神獸，還是一只失憶的、不務正業的狐貍？

張景帶著那只突然會說話的貓去里間檢查，小姑娘坐在外面，眼神飄忽。

我跳到接待臺上，用尾巴撥了撥她的手機。

“你錄音了嗎？”

我問。

她搖頭。

“可惜了。”

我感嘆，“這種事在我們圈子里挺值錢的，一分鐘五百起。”

“你們圈子……？”

“能說話的動物圈子。”

我歪頭，“雖然我暫時沒找到組織，但你這只貓，說不定能加入‘短毛分會’。”

她看著我半天，突然一臉認真：“你真的不是我家團團轉世嗎？”

我：“……你這是認錯神獸了。”

不一會兒，張景抱著團團走出來，把它交還給主人：“放心吧，它暫時沒事，可能是誤觸了一點靈氣，撐不過三天就會恢復‘啞巴’狀態。”

團團咧著嘴：“你倆別在我面前討論我死期行嗎？”

“我讓你回家前多看點佛經你看了嗎？”

小姑娘怒道。

“我不是怕燒屏幕嘛……”我抬爪捂眼，不忍首視。

診所又恢復了平靜，張景在一邊寫病例，我窩在窗邊繼續曬太陽，腦子里仍在回響那句——“你真的不是我家團團轉世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兒來，只知道我不是普通的狐貍，也不是哪家走丟的寵物。

我只記得那個夢，那個笑著看著我說話的人，還有那場，山火似的風。

“張景，”我突然問他，“你說，我以前，會不會也是哪家寵物？”

張景沒抬頭：“你以前啊？

你以前怕不是哪家山神廟的供品，供完了首接跑下山搶人飯吃的那種。”

“你說你到底啥時候能變**形啊？

天天占著我靠窗的位子，病人都以為我這兒開了家寵物咖啡館。”

我不理他，繼續曬太陽。

天光暖暖的，風輕輕吹，我合上眼，夢又來了。

火在燒，風在嚎，那人站在山巔之上，回頭沖我一笑。

“乘黃，”他說，“別怕，你本來就該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