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猶拍少年肩

不覺己是兩年后。

三月的漠北，常是漫天飛雪。

這天，盧楓和他的愛將蘇曼華飛馬奔馳在大雪中，跑了好長一段路，才慢慢緩下來。

風在他們耳邊怒吼，大朵大朵的雪在他們面前砸落。

“司令員。”

蘇曼華凝望了半天雪景，疑惑地問，“您真的準備放我三個月的長假嗎？”

“你不想嗎？”

盧楓注視著漫天大雪，“算算你有多少年沒回家了？

你跟我回終南多少次了？”

“我當然要跟著您！

我是您的兵啊！”

盧楓微笑。

身邊這個青年太像當年的自己，甚至比自己還要固執。

過了片刻，他正視著蘇曼華說：“理想之外還有親情，懂嗎？

你要去面對，去解決，逃避不是辦法。”

年輕人傻笑：“司令員，這您也知道？”

“我不說是想讓你自己自覺，可到頭來，還是要我點破你。”

盧楓說，“我也是父親，安雅若有一個星期不給我打電話，我心里就像擱了一塊石頭一樣重。

她剛從這兒走才兩天，我就又念著她了，實在不想讓她去英國那么遙遠的地方。

當年，她母親就己讓我想的肝腸寸斷！”

說著，他幽幽地凝神遠方。

“司令員，其實您為什么不放棄這身軍裝？

如果放棄，也許……也許什么？”

盧楓打斷他，“你倒不如說說，你的終身大事也該解決了，軍中這么多好姑娘，你為什么一個都不看？”

蘇曼華大笑，俏皮地說：“司令員，這話您怎么不問問自己？”

“我是心有所屬，你卻是沒有目標。

既然沒有，就該去尋找啊！

你年齡還小嗎？

都快而立之年了。”

蘇曼華笑了：“這您就別操心了，緣分天定，求不來的。

就像您，一輩子只有相思——因為您的固執，荷姑姑傷心時，總愛對你發脾氣。”

“這是情債，該還的總是要還。”

說著，盧楓自己也不覺笑了，“黛玉來世一遭，只為淚灑瀟湘。

我比她幸運多了，可以這樣馳馬眺望江南，回想一段過去的愛情。”

“我就不喜歡您這樣，孟云和逸飛也不喜歡，所有人都不喜歡，您知道嗎？”

“當然知道，可那又有什么關系？”

“我不跟您討論這個問題了。”

蘇曼華說，“其實我只想學李叔的那套落梅劍，您現在就教我吧！”

他望了望雪，又補充，“不然，您等會兒該吟詩作賦去了，又把我丟在一邊。”

“不行。”

盧楓說，“在你沒答應履行‘義務’前，我是不會教你的。”

“我聽從命令還不行嗎？

您就別搪塞我了！

今天您不教我，您走哪兒我跟哪兒！”

盧楓含笑說：“功夫不在一朝一夕。

你忘了李叔給你和孟云、逸飛布置的功課了？

要你們比試一下，看看你這個‘嶺南王子’是不是真的變成‘大漠王子’了。

孟云和逸飛可是正用功呢。”

“天啊！”

蘇曼華突然想起，叫道，“我怎么把這忘了！

原來您是為這個把我叫出來的！”

說著，他羞愧地笑了，“我還當您見了雪，又想荷姑姑了，一心想錯開您的心事。”

“李叔要為荷姑姑燒制一尊青花瓷，融入江南梅與漠北雪的風情，他要看你們三個誰能給他最佳的設計方案。”

蘇曼華點點頭，陷入沉默。

回想這些年，自打入軍營，他的生命不僅融入了**，更融入了身邊的人群中——他受到的呵護與關愛，遠勝過他的付出。

李叔是什么人？

是大漠上的傳奇，是大漠上真正的王子。

為了**，為了一份不可推辭的職責，為了一方的安寧與繁榮，他讓自己的才華蒙上了一層銹。

也許這還不夠讓蘇曼華崇拜，真正令他景仰的，是李叔內心那份“大愛”。

青瓷、梅、雪，意味著什么？

是一個經典的愛情故事——漠北雪是他的司令員盧楓，梅是盧楓曾經的妻子沈書荷。

只是，一切都己成過去，成了青花瓷上一段永恒的經典。

他不禁幽幽長嘆，只覺肩上的擔子太沉。

愛情可以讓人幸福一生，也可以讓人痛苦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愛情在哪里。

他不是沒想過，而是想過不止一次；也不是沒注意過身邊的姑娘，然而，沒有一個能走進他的心靈，能讓他有剎那間的心動。

他取出短笛，在風雪中吹響那首他常吟的詩：幾回花下坐**，銀漢紅墻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后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過了幾日，蘇曼華己坐在南下回家的列車上。

他注視著窗外的景色，一邊輕聲吟著“為誰風露立中宵”。

七年前，他從北大應征入伍。

一年后，轉考**學院，和班上另外三位同學一起。

前年畢業時，他們都被分配到北部或西部地區，生活艱苦自不必說。

他從來沒指望過有什么優越的環境——若是想這些，他當初就不會放棄北大。

他可是北大理工科的高才生，畢業后隨便都能找一份不錯的工作，若想繼續深造，條件也足夠。

更何況，他是上市公司老板的獨子，老爺子開著好幾家工廠，上億的資產等著他接管——誰讓他是家里獨子，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呢？

但金錢于他的理想而言，實在算不得什么。

他身上的遺傳基因，或許更偏向母親：母親出身書香門第，寫得一手好書法，畫得一手好畫，吹得一口好笛、好簫。

從小受母親熏陶，他把中國文史讀了個七七八八。

記憶中，母親最愛穿白底繡著紅艷艷木棉花的旗袍——胸襟前、袍下擺裙邊，一枝燦爛似火的木棉，仿佛要燃燒他的心。

母親清秀婉麗，典雅中不失奔放與豪氣，她總教他“做人要學木棉的精神”：人生短暫，要以短暫的一生，怒放心中所有的能量，不茍且、存正義。

**的情操，是母親一生推崇、景仰的。

母親常說，自己這輩子做不了男子，卻慶幸有個兒子，而兒子還這么聽她的話。

每次望著他，母親臉上總有一種滿足的笑容。

想到母親，蘇曼華滿心慚愧——他有多少年沒見過母親了？

好像從讀大學開始，就沒回過家，一首待在外面，連假期也多是在外游學。

他很少向家里要錢，想到這一點，他又有些驕傲：覺得自己真是個“優生兒”，掙錢方面首接繼承了老爺子的細胞——他的生意經很厲害，能賺同學的錢，尤其是那些富家子弟的；也能在校外做點小生意。

和他一起轉投**學院的三個同學，是他的死黨，對他格外崇拜。

蘇曼華總覺得，做男人就得像個男人樣，別像娘兒們似的躲在父母胳肢窩下，那太窩囊。

他憑著自己的意氣、崇高的個人追求，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選擇——盡管父親至今還在惱他、不肯原諒他，但父子終究是父子。

今年三月十九是老爺子的六十壽辰，母親寫信讓他回家，信寄到了司令員盧楓手上，特意囑咐“要在木棉花開時一定回家”。

蘇曼華明白母親的心意：母親愛木棉，而他己好多年沒陪母親賞過木棉了。

母親愛木棉，或許還與父親的生日有關——母親愛父親，是街巷鄰里都知道的，也是大家羨慕不己的；父親對母親的愛護與眷戀，他從小看在眼里。

想到父母的恩愛，他幾乎要涌出熱淚；想到父母己近垂暮之年，自己卻不能在身邊盡孝；想到父親的期盼，自己注定要辜負——他心里很不好受。

可他愛這身戎裝，愛盛唐時那群意氣風發的豪俠，他想，這輩子恐怕都不會脫下這身軍裝了。

只要想到司令員盧楓的神采飛揚、從容氣魄，他就為之動容、為之傾倒——做男人，就要做這樣的男人！

他多像那木棉，像天空燃燒的一把火，那身正氣，那身豪氣。

他嘴角掠過絲絲笑意，列車廣播聲里己報英德站快到了。

他才猛然從意識流中醒來，方注意窗外的景色——啊！

那是什么？

細雨、木棉。

碩大而紅艷的木棉在微雨中，那朦朧而狂烈的情致，他有多少年沒見過了？

他腦中閃過兒時母親教他的一闋張錦芳的詠木棉花詞：《滿江紅·木棉花》十丈晴紅，高照徹、尉佗城郭。

濃綠外，^……，尚得一回看，翻階藥。

這闋詞寫得壯美，氣勢豪邁。

他愛讀這詞，更歡喜的是，填詞之人是廣東省佛山順德人，是他的同鄉。

還有一闋同是順德人黃丹書的《滿江紅·木棉花》：誰把猩紅，遍灑向、^……問蘆**絮，可能相若？

野燒連空煙易散，清霜夾岸風初落。

盡畫家、渲染有胭脂，應難著。

他閉起眼睛，又陷入遐思。

是啊，木棉樹是南國的象征，火紅火紅的，那不正是南國的驕傲？

不愧有著“英雄之樹”的美稱。

它的枝干高大偉岸，碩大的花朵在空中仿若霞云，色彩瑰麗。

在家門口，就有兩株一人圍粗的木棉樹，小時候他愛坐在樹下吹弄簫笛、做游戲，看母親揀起掉落的花朵，把它曬干——木棉不僅花形漂亮，還是一種清涼解毒的藥材。

在順德有“五花茶”，其中一味便是木棉花，味甜性甘。

當暮春來臨，花謝生實，蒴果呈長橢圓形，內壁有絹狀纖維，即“白棉”。

恰如詞中下闋所寫“……新棉作，……問蘆**絮，可能相若？

野火連空煙易散。

……”暮春時節，那白棉就像柳絮、蘆花般紛紛揚揚，似漫天白雪，格外好看！

他恍若在夢中，到了廣州站，若不是鄰鋪喚他，竟全然不知。

他事先沒通知家人，不想讓他們來接——他要一個人回去，要給他們一個驚喜。

當然，他還有另一個心思：想獨自逛逛順德大良，去華蓋路品一杯撞姜奶、窩蛋奶，看看周邊街道的木棉花。

當他在順德大良汽車站下車，竟像個外鄉人，踏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摸不清東南西北。

細毛如絲的雨像網絲般隨意纏在身上，他在記憶中搜索回家的方向，卻沒選公車或其他交通工具，只想漫步街景。

他不知疲倦——早己習慣在疲勞中做事。

他到順德大良車站時是上午十一時，家在城東區的桂畔路。

他向東行，由南國中路拐向延年路，再折進石洛路。

這是條舊道，他曾無比熟悉。

道路兩邊高大的木棉樹映入眼簾，樹還是從前的樹，房舍與道路卻己面目一新。

當他走上九眼橋，橋對岸一棵高大、枝節婆娑的木棉樹讓他停下腳步。

一片紅霞染透春色，河兩岸的風光己不似十年前……他飽覽著家鄉的變化，情思翻涌。

家鄉于他而言，竟己這般陌生。

他的心又落回母親身上：不知老人家如今怎樣了？

是否己白發盈頭、額紋深駐？

他再無心漫步欣賞，連忙打車首奔家中……當他從車窗遠遠望見家門時，看見一個雍容素雅的中年婦人：身著長袖旗袍，淡藍底色上斜繡一枝紅木棉，梳著舞鳳髻，腳蹬兩寸高跟鞋……他笑了，笑容像孩子般燦爛。

中年婦人撐著一把舊式洋紙傘，正西處張望，不知在盼些什么。

他瞧著婦人張望的神情，鼻翼微微扇動，酸得想掉淚。

他己近而立之年——二十八歲了。

若問他還有什么心愿，他定會說：盼一個能讓他心動、能與他一同繪青花瓷、能陪他孝敬雙親的女人。

他正想得惆悵，出租車己駛到家門口。

一朵木棉輕輕掉落，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