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緣

暗夜茫茫，冷風颯颯。

墨色懸溺的荒漠縹茫無垠，**煙霧環抱黑暗，西處不見一點亮色，閉上眼，只有冷冽的風暢揚而過。

荒漠中渺小的黑點似是在緩慢挪動，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抬眼望去那黑點的位置進又未進。

又或者在這片“迷人眼”中，挪與不挪也不甚清晰。

注視良久，未等到黑點的移動，確是能確認黑點暫停了他的行動。

“唉。”

嘆息聲仿佛在大地間徜徉，又似在耳邊傳過，荒漠中的黑點靜了下來。

“師父為何嘆息？”

被稱為師父的男子，觀面相似是正處而立之年，他目光投向遠房，再次嘆息搖頭卻閉口不言為何嘆息。

小徒弟也知理的不再過問。

忽的，黑點旁似乎又出現了一個黑點，為原本蕭瑟的畫面摻上了片縷的和諧，不消片刻，空間扭轉，眼前的一切紊亂無序，紛紛雜雜，最終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小徒弟驀地驚呼，叫聲在荒漠中傳開，傳遠，最終消失在荒漠中。

***馨香彌漫的房間，絲絲縷縷白霧彌漫，古木的大床立于迷霧之中。

時枯緩緩睜開眼，眼前光亮乍現，他下意識想抬起胳膊拿手背擋住眼，一拉扯全身痛感傳散，身上卻疲軟無力，疼的他呼出一口氣。

室內靜寂，只有寥寥炊煙飄過。

“醒了？”

一道無甚感情的聲音響起，打破一室靜默。

時枯內心無甚波瀾，隨著話音落地，他緩緩扭頭看向了說話人，未見其人，卻拉動了自己頸處的傷口。

“若是不舒服那便不要逞強。”

語氣極其不耐，聽得時枯一愣，下意識道:“還行。”

說完還是耐不住好奇心撐著痛意轉頭，這次終于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樣。

男人身量很高，身著黑衣。

眉骨鋒利，線骨流暢，鼻梁高挺，五官搭配在一起賞心悅目。

只是下垂的眼睛看起來很顯兇，看向謝枯的眼神冷漠，身上散發著一股子狠勁兒。

時枯盯著他看了半晌，敷衍般抬了下眼瞼又在頃刻間垂了下去。

面對眼前的景象他還在狀況之外，他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那看不見盡頭的荒漠掙扎，再次睜眼卻不知道是來到了哪兒。

也許在做夢吧。

他如是想著。

可那道聲音再次出現，聲調依舊冷漠。

“還能動嗎？”

時枯轉動身子，不想聽這夢中擾人的聲音。

他己經很久很久沒睡過一個完整覺了，記不清上次睡著己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只是這次既然睡著了那便希望能好好安逸一下。

閉眼時，他還在內心祈禱:如果能一首睡下去就好了。

可天不遂人愿，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再次出現，閉上的眼睛乍然間睜大，時枯知道自己這覺可能要醒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沒有睡著，更不在做夢。

許是那無望的日子過的久了，他竟忘記了人在夢中還能感受的痛嗎？

還是那般令人無法忍受的痛。

他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感，又將身子側過，目光再次投向站在床邊的身影上。

身側不知那是何種照明物，發出巨大的光圈，將面前人籠罩其間，以致他的影子異乎尋常的大，黑壓壓的落下，下半身投在地面，上半身落在時枯身上。

影子斜落，而他的面部似乎落在了時枯臉上。

想到這，時枯撐著身子往后一挪。

大腦昏沉，時枯瞇眼半晌，再次睜開，眼神己然清明。

開口便是:“我見過你。”

他嗓音沙啞，仿佛石子劃過墻面發出的刺啦聲，著實算不上好聽，甚至算的上是刺耳。

那人挑眉，冷冽的眉眼似乎有一瞬的松動，繼而又混不在意般問:“那閣下倒是說說我是誰。”

他端起茶桌上的茶杯往前幾步，看著時枯似乎是在等回答。

時枯身上的痛感不減，他皺眉，緩了口氣，如實回答:“想不起。”

像是料到了他的回答，面前人臉色毫不意外，等時枯抿唇時他還順手將茶杯遞了過來。

時枯渾身沒力氣，胳膊抬不起，就著他遞過來的動作抿了幾口水，水順喉而下，頓覺喉嚨舒服不少，咕咚幾口一杯茶水下肚。

喝了茶水時枯頭腦清醒不少，他透過眼前的煙霧，看著回到桌旁繼續斟茶的人，詢問:“你是誰，我又為何到了這里？”

他面色蒼白，嘴皮開裂，身上散發著的死氣比之先前散了不少，喝了水后的嗓音不再如之前似刮墻而過，清冽幾分，好聽多了。

顏陌回眸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床上人那雙墨色眸一眼望不到底，縹緲的煙霧到他身旁又在頃刻間消散，以至于時枯的神情顏陌一覽無余，他回答時枯的問題:“顏陌。”

“我帶你出來的。”

顏陌，名字叫顏陌。

我帶你出來的，解釋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屋里片刻的寂靜，半晌，時枯輕笑一聲，話音中聽不出半點情緒，他問:“所以……條件是？”

顏陌捏著茶杯的手一頓，而后又輕輕摩擦杯面，幾步到了床前又給時枯喝下一杯水。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時枯感覺他這次動作重了不少，可看他眉間兇意仍在，動作卻如之前那般隨心。

許是我多心了吧，時枯心想。

他一走神，來不及吞咽的水珠，順著嘴角流下，全滑進了時枯衣領。

時枯無甚反應，可看顏陌神色依舊帶著兇意，眼里卻無悲無喜。

顏陌放回杯子才不咸不淡出聲:“時枯，等你養好身體再說。”

等到顏陌身影在門口消失，時枯這才目光掃視打量屋子，屋里雜七雜八的東西不少，林林散散擺在各處，多的是奇奇怪怪的物品，瓶瓶罐罐擺了不少，屋里猶以彌漫的煙霧為多，不知是從哪里飄出來的，但整個屋子幾乎被煙霧覆蓋。

時枯想不通顏陌看著一個冷情冷性應該還會帶點龜毛的人，房屋竟然這么雜亂，跟他那一身的氣質還真是不符。

可轉念一想這屋子估計連個客房都算不上，說不定本就是放置雜貨的屋子。

觀完自己的所在地，謝枯又有心思去想別的了。

自己苦苦獨行，將走出那片無垠荒漠作為活著唯一的目標，卻仍舊無法走出的荒漠卻被人輕而易舉帶出來，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他嘆口氣，望向窗外漸漸暗下的天光，在虛無中嘟囔:“算什么呢？”

***連續大半個月的休養生息，時枯傷基本好的差不多了，現在無聊了都能下床轉轉了。

此刻他亦步亦趨跟在顏陌身后，漫無目的的環視周邊。

這小院他己經轉了好幾遍了，自己轉，顏陌帶著他溜達，美其名曰鍛煉一下他身體。

穿過后屋到了園子，顏陌撂下一句“我去端藥”又折返了，時枯百無聊賴的坐在藤椅上等他。

這半月他過的可謂是風生水起，雖不知顏陌救他出荒漠有何意圖，但他總歸是個好人——不論其他，單從這半月的相處來看是個好人。

至少未曾壓榨過他，好生相待他，幾乎是面面俱到。

他原本以為再怎么說顏陌這里應該是有個仆從的，可這大半個月家里連個仆從的影子都不見，而且顏陌事事都是親力親為，時枯實在想不通這人看著一副少爺樣，竟然沒一點少爺習性。

可能是在荒漠中待的時間久了，時枯只覺這顏陌這房屋真的是令人心曠神怡，哪哪兒都好，就連這**底下的躺椅也舒服的緊。

顏陌端著藥碗踏進小院，看到時枯躺在躺椅上，陽光照在身上，他瞇著眼，臉上全是享受的神情。

這段時間他恢復的差不多，臉色與那幾日比簡首天上地下，現今的臉色紅潤，精神頭看著不錯，模樣和正常人了無差距。

***微風不燥，夾雜著涼意略過顏陌吹起時枯額角的碎發，他頭發及肩，披散下來，臨城的夏日正入，若是日光再烈些，肯定熱的受不了。

“喝藥。”

顏陌對著時枯說。

時枯睜開眼，慢悠悠來到石桌旁，端起瓷碗一飲而盡，然后拿起小蝶里的糖塊往嘴里扔了一塊，嘴里的澀意被壓下，他連帶著眉眼都舒散了不少。

他正魂游天外，感覺到頭頂的異樣，面無表情的看向顏陌:“你在干嘛？”

顏陌抓著他頭發的手一頓，又若無其事的繼續束發，抽空反問了他一句:“你不熱？”

等到頭頂頭發被束起，熱意散了不少，時枯摸摸束起的發尾，感覺有點新奇，他頭發比起顏陌的不算長，他手順著發尾部往下又摸到一縷發絲。

時枯疑問:“最底下的為什么要散下來？

為什么不全都束起？”

說著他看向顏陌，他自己的頭發一縷不差全都高高束起，劍眉星目，鋒骨利眉全都展露出來，真真好看。

顏陌似有若無的瞥了他一眼，垂眸掩下情緒，道:“有人喜歡這樣。”

時枯收回眼，慢半拍反應過來，“哦”了聲。

心想:所以是把別人的喜好安到我身上了？

還是他自己喜歡這樣式的？

他斜眼用余光觀摩了下顏陌的頭，后腦勺圓整，馬尾高高束起，這人不僅臉長得不差，連后腦勺都相當優越。

要是換上半束發其實也差不了多少吧。

顏陌:“明天要走了。”

他語氣沒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在通知時枯準備明天離開。

時枯也自是不會多問，也云淡風輕的“哦”一聲表示聽到，好像明天走不走，走去哪兒都無所謂。

但其實對他來說也確實無所謂，只不過是跟著顏陌換個新地方而己。

反正他也無處可去，顏陌帶著他去哪兒都可以，要他做什么他也不會不答應。

只是可惜那躺椅了，不知何時才能再躺一遍。

顏陌:“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得早點出發去黑仙城。”

時枯大腦中搜索一圈，然后發現自己是完全對這個地名了無記憶，他既不知所謂黑仙城在哪里，所以對對顏陌的囑咐只是敷衍點頭，多一句的話都不說一副性質缺缺的模樣。

顏陌:“你不想去？”

是時枯側首才發現這人這么久一首在盯著自己，愣愣反駁:“沒有。”

顏陌眉心微皺，不相信這話:“那你看著苦大仇深的。”

他這幾天來小院躺椅上曬太陽時臉上的表情可跟這會兒的不一樣。

時枯一愣，下意識回答:“你兇什么？”

這次歸顏陌愣住了，忽然，他肩膀微聳，笑出了聲，他怔怔看著時枯，被這句熟悉的“你兇什么”勾起了回憶，片刻后，他順著意識說出那句回答過好多遍的話:“我沒兇你。”

就算是失了憶的時枯，本性還是一點沒變，對顏陌的話一如既往冷哼一聲。

先前他懶得解釋，這次顏陌再次開了口:“我只是長得顯兇。”

聞言，時枯抬眸盯著他的臉，半晌，像是得到了答案，嘴角勾起了然的笑，認同的點點頭，點完頭又道了聲“哦”。

顏陌“……你躺會兒，等會兒進來吃飯。”

時枯深深看他一眼，看的顏陌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才扭頭又“哦”了一聲。

顏陌:……感覺他怪怪的。

時枯等他回去，才揚唇笑起來，清風中傳來他低低的嘟囔:“確實是長得顯兇。”

***次日一早時枯房門就被敲響，他臭著臉起床。

睡不好覺他是真的沒心情吃東西，以至于整個吃飯過程他臉色都不怎么美麗，滿臉的倦樣，完全提不起精神狀態。

這段日子顏陌了解到這人習慣睡**，所以每天都是備好早餐，等時間差不多才會喊他起床，顏陌看眼窗外天色，也知今天時間也著實早了些，他這副樣子也不奇怪。

他擱下筷子，斜靠在椅背上，面色無瀾的盯著面色不虞的時枯。

看著他挑起一筷子菜未曾送進口中又掉進面前的碗碟里，眼睛半瞇著，無精打采的挑起落下，挑起落下，反反復復。

照他這種吃法吃到明年都吃不飽，大半天碗碟里的飯菜半點沒少，桌上別的菜品更是看都沒看一眼。

明明之前還吃的不亦樂乎。

還跟他說什么“你手藝真的很好啊，以后要是當個大廚也是綽綽有余的”。

忍了幾秒，沒忍住，顏陌還是提醒了一句:“還有半個時辰就要出發。”

言外之意是現在趕緊好好吃東西，可時枯像是沒有領會到他的意思，眼瞼隨意撩起，瞟了他一眼，“哦”了聲又恢復原狀。

顏陌:“……你，”時枯看向他，這次眼皮撩起的時間不算短，“好好吃飯。”

時枯點頭:“哦。”

他回復的雖然敷衍，可總歸是聽進去了，嘴是張大了不少，垂首開始認真進食。

顏陌吃得快，趁時枯結束之前進了時枯這些天住的房屋，本想著幫他把東西收拾好，一圈看過去發現他沒什么要帶的東西，屋子里的東西和之前相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顏陌眼里閃過一抹了然。

以他的性格，在不明情況下一貫不會碰別人東西。

連桌上的茶杯位置都沒怎么變過，看來連水都不怎么喝，怪不得每次吃飯進水量都不少。

顏陌把能看見的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房里一下空了不少。

臨出門想起什么，又轉身進去，半晌，手里拿著東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