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情人

雨水順著寬大的芭蕉葉滴落，在我筆記本上暈開一片水漬。我煩躁地合上本子，抬頭望了望愈發陰暗的天空。亞馬遜雨林的雨季總是這樣，前一刻還陽光燦爛，轉眼就大雨傾盆。"Dr.沈，我們該回去了。"向導馬克操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提醒我，"再晚就找不到路了。"我搖搖頭，指向不遠處一叢附生蘭："再等十分鐘，那株Cattleya violacea馬上就要開花了，我必須記錄下這個過程。"作為植物學家，我花了三年時間申請，才得到這次觀察稀有蘭花開花過程的機會。馬克嘆了口氣，躲到一旁抽煙去了。我重新架好相機，雨水順著我的防水外套流下，在腳邊積成小水洼。天色越來越暗，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那株紫色蘭花的萼片輕輕顫動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湊近，卻突然聽到身后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音。"這種蘭花的開花過程會釋放微量氰化物，不建議靠這么近觀察。"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說的是標準的美式英語。我猛地轉身，看到一個**面孔的男子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處。他穿著不合時宜的白色襯衫，在潮濕的雨林中竟然一點沒濕，黑發微卷，眼睛像是融化的琥珀。"你是誰？"我下意識護住相機，"這里是非開放研究區。"他微微一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證件："陸沉舟，**地理特約攝影師，來拍攝雨林植物。"證件看起來是真的，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你說這花會釋放氰化物？"我皺眉，"Cattleya violacea沒有這個特性。""普通品種確實沒有。"他蹲下身，手指懸停在即將綻放的花朵上方，"但這株是變種，你看它的葉脈，有淡淡的紅色紋路。"我驚訝地發現他說得沒錯。這細微特征連我都沒注意到，卻被一個攝影師一眼認出。更奇怪的是，隨著他的靠近，那株蘭花似乎開得更快了，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你對植物很了解？"我試探性地問。"只是工作需要。"他站起身，襯衫上沾了幾片孢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雨要下大了，我送你回營地吧。"我正想拒絕，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他半邊臉龐。那一刻，我發誓看到他瞳孔中閃過一抹植物才有的葉綠素反光。馬克不知何時己經不見了。陸沉舟從背包里拿出一把黑色長傘撐開，傘面上繡著精致的蕨類植物圖案。"走吧，沈博士。你的帳篷在東南方向兩公里處，路上有七處沼澤和三條毒蛇棲息地，我不認為你能獨自安全返回。"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怎么清楚我的營地位置？我握緊了防身用的采集刀，卻鬼使神差地跟著他走進了雨幕中。路上，陸沉舟準確指出了沿途每一種植物的學名和特性，甚至包括幾種尚未正式命名的稀有品種。他的知識淵博得不像話，有時會突然停下，對著某株植物低聲細語，然后那植物就會輕微搖動，仿佛在回應他。"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三次看到這種現象時，我忍不住問。他轉頭看我，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一個對植物有著異常熱情的攝影師而己。"說著，他從地上拾起一朵掉落的紅色小花，輕輕別在我耳后，"Ruellia *revifolia，花期只有三小時，當地人叫它雨之吻。"他的指尖擦過我的耳尖，冰涼得不似常人。我想摘下那朵花，卻發現它己經神奇地在我發間重新綻放，花瓣變得飽滿鮮亮。到達營地時，雨己經停了。我的同事們正焦急地準備搜救隊，看到我安然歸來都松了口氣。當我回頭想向陸沉舟道謝時，卻發現他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發光的苔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成心形。"剛才送你回來的男人呢？"助手小林問道。我搖搖頭，耳后的花突然散發出淡淡的甜香："不知道，但他說明天會來借我的植物圖譜。"那天夜里，我輾轉難眠。凌晨三點，我起身檢查白天采集的樣本，卻意外在帳篷外發現了陸沉舟的相機包。里面除了一臺老式徠卡，還有一本皮面筆記本。出于職業操守，我沒有翻看別人的筆記，但當我拿起相機時，一張照片掉了出來。照片上是一株我從未見過的巨大花卉，通體透明如水晶，花心處有淡藍色光芒。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第187年，仍未找到。南美雨林，1923年夏。"更奇怪的是，照片邊緣有一角實驗室的痕跡，墻上日歷清晰顯示著2023年。我的手指開始發抖，這不可能是什么復古濾鏡效果。"看來我的秘密保不住了。"陸沉舟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我嚇得差點扔掉相機，轉身看到他站在月光下，襯衫敞開著，胸口皮膚上隱約可見葉脈般的紋路。"你...你到底是什么？"我后退一步，卻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心有一朵正在綻放的小花，和我們白天見到的那株瀕危蘭花一模一樣。"比你早出生兩百年的植物愛好者而己。"他輕聲說，"我在找一種傳說中的花，它能讓我變回普通人。"我本該尖叫逃跑，但某種奇異的本能讓我站在原地。他靠近時，我聞到了雨后森林的氣息，看到他瞳孔中流動的綠色光芒。"為什么告訴我這些？""因為你血液里有和它相同的物質。"他的手指輕撫過我耳后的花，那花立即化作一縷香氣消散，"沈南星，你是我找了兩個世紀的那朵花的鑰匙。"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第一縷陽光穿透雨林。陸沉舟的身影在晨光中漸漸變得透明，他最后塞給我一張紙條："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日出時來瀑布找我。帶**父親留給你的那本紅色筆記本。"我愣在原地，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關于父親筆記本的事。當我再抬頭時，陸沉舟己經消失不見，只有地上幾株新發芽的藍色小花證明他不是幻覺。帳篷里，我顫抖著翻開父親臨終前交給我的紅皮筆記本。最后一頁，夾著一張褪色的老照片：1923年的植物考察隊合影中，一個酷似陸沉舟的年輕人站在我曾祖父身旁，手中正捧著那株透明發光的奇異花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