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熱浪里逃到北方，父親的咸菜裹著三層油紙

南方盛夏的熱浪，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叫陸嶼，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跟著父親擠在綠皮火車的過道里，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洇濕了胸前的T恤。

車廂里混雜著泡面味、汗味和劣質香煙的味道，對面大叔的呼嚕聲震天響，父親卻攥著我的錄取通知書，反復摩挲著紙頁，嘴角的笑就沒落下過。

“咱娃出息了，能去北方讀大學，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他這話，從老家村口的大槐樹下，說到了火車站，又說到了這擁擠的車廂里，翻來覆去，卻沒讓人覺得煩。

行李箱的輪子早就在路上磕壞了一個，拖起來一顛一顛的，父親非要搶著拎，說我細皮嫩肉的，禁不起折騰。

他的肩膀被行李箱勒出一道紅印，汗珠子滾過黝黑的臉頰，落進脖子里的皺紋里。

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終于在北方一座老城的站臺畫上句號。

剛踏出車廂，一股帶著涼意的風就撲了過來，吹得我打了個激靈。

那風里沒有南方的黏膩，只有干爽的草木香，還有幾分烤串的孜然味。

父親深吸一口氣，拍著**感嘆：“這風，舒坦！”

我們沒舍得打車，扛著行李箱轉了三趟公交，才摸到學校附近那條窄窄的巷弄。

巷口的老槐樹遮天蔽日，樹底下支著幾個**攤，紅色的遮陽棚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香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找的那家小酒店，是父親提前打聽好的，一晚五十塊，兩張單人床挨得極近，中間只夠一個人側身走過。

房間里的吸頂燈蒙著一層薄灰，亮起來的時候昏昏黃黃的，卻意外地讓人覺得安穩(wěn)。

父親把行李箱往墻角一放，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一個布包。

那布包洗得發(fā)白，邊角都磨毛了，里面裹著的，是母親腌的咸菜。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布包，一層，兩層，三層——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生怕漏了一點味道。

“**說，北方的菜口味重，你吃不慣，這個咸菜下飯，早上配粥，中午就饅頭，都好吃。”

他邊說邊把咸菜罐往床頭柜里塞，又怕我嫌麻煩，補了一句，“不占地方，吃完了爸再給你寄。”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那罐裹了三層油紙的咸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fā)燙。

窗外的蟬鳴還沒歇，一聲接著一聲，和南方的蟬鳴沒什么兩樣，可聽在耳朵里，卻又格外不同。

父親收拾完東西，坐在床邊，又開始絮叨：“到了學校要好好聽課，別跟人打架，食堂的飯貴就多吃點饅頭，別餓著……”我嗯嗯地應著，目光卻飄向了窗外。

巷弄里的**攤己經(jīng)熱鬧起來，煙火氣裹著孜然香漫過整條街，有人舉著啤酒瓶劃拳，有人坐在小馬扎上擼串，笑聲、吆喝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座陌生城市送給我的第一份見面禮。

父親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窗外的**攤，眼里閃著光：“走，小嶼，爸請你吃**，慶祝咱娃考上大學！”

我看著他兜里露出的皺巴巴的零錢，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啊，我要吃羊肉串！”

父親笑得更歡了，起身時差點撞到床沿，手忙腳亂的樣子，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而我看著那罐躺在床頭柜里的咸菜，看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從南方到北方的遷徙，這場裹挾著熱浪與涼風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屬于我的大學，屬于我的少年時光，也跟著這北方的風，悄悄拉開了序幕。

我還不知道，幾天后刷到的那個抖音賬號，那個叫蘇晚卿的女孩，會成為我這段荒唐又熱烈的青春里，最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