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罪臣之女隱入王府
大靖王朝的京都城還浸在辰時的乳白霧氣里，護城河的水汽混著煤爐的炊煙，將靖王府西側的角門洇成一幅淡墨畫。
十二盞羊角宮燈在霧中散著暖黃的光暈，把排隊應聘的女子們照得影影綽綽——她們裹著打補丁的粗布裙，鞋底碾過青石板上的霜花，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驚飛了檐角兩只啄食露珠的麻雀。
沈清漪縮在隊伍第六個位置，破舊的竹編斗笠壓得極低，帽檐磨損處漏出幾縷被夜露打濕的發絲。
左手袖中，半截斷玉簪硌著掌心，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唯一信物，玉質溫潤卻冰得指尖發顫。
她能感覺到身旁女子們投來的打量目光，那些視線像細密的針，扎在她洗得發白的灰布襖子上——那是用半塊麥餅向流民換來的，領口還留著不知名的污漬。
"下一個！
"門房管事的銅鑼嗓劃破霧氣，震得廊下冰棱子簌簌掉落。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霧氣帶著冰碴刺入肺腑，卻讓她覺得這痛楚格外清醒。
提步上前時，裙擺掃過廊下積水，發出細微的噗嗤聲。
管事姓王，三角眼配著油亮的八字胡，手里把玩的核桃碾得咯吱響，目光從她斗笠滑到沾泥的布鞋，像篩糠似的上下打量。
"姓名？
""阿漣。
"她垂眸作答，聲線刻意壓得低啞，像**一塊溫玉，"漣漪的漣。
""會做什么營生？
"王管事的核桃突然停住轉動，"王府里不養吃白飯的，針線女紅得拿得出手，灑掃烹茶也得利落。
""針線女紅自小跟著母親學過，"她頓了頓，斗笠陰影里的睫毛輕輕顫動，"略懂些草藥性味，從前在鄉下給鄰里看過風寒小癥。
"話音未落，王管事捻核桃的手猛地一停，三角眼驟然瞇起："哦？
還懂醫術？
"他朝身后小廝使了個眼色，"去藥房取第三格的百子盤來，讓這丫頭認認。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見小廝端來的棗木托盤里，二十西格中盛著曬干的草藥——葉片細裂的艾草、蜷曲如蟲的當歸、帶著白色絨毛的辛夷。
這些曾在鎮國將軍府藥房陪她長大的草木，此刻像久別重逢的故人，連帶著記憶里父親教她辨認藥材時的檀香氣息，清晰得讓她鼻尖發酸。
"這是艾草，祛濕安胎；這是當歸，活血調經；辛夷治鼻塞，白芨可止血......"她纖長的手指依次點過藥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最后一格是天南星，有毒，需得炮制后才能入藥。
"王管事的八字胡抖了抖，顯然沒料到這看似粗陋的女子竟能分毫不差。
他又問了幾樣針法名目，沈清漪皆以"鎖邊繡""打籽繡"對答，甚至能說出蘇繡與湘繡的針腳區別。
管事最終在名冊上劃下"阿漣"二字，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像一滴沉落的墨："西跨院歸李嬤嬤管，明日卯正三刻前到賬房領腰牌。
"次日寅時三刻，天未破曉，沈清漪便隨著二十余名新婢候在王府二門前。
晨霜打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作響。
朱漆大門在吱呀聲中開啟，門內涌出的氣流帶著龍涎香與泥土混合的氣息，讓她想起自家**抄那日，官兵踹開將軍府大門時揚起的塵埃。
領路的李嬤嬤約摸五十歲，青布包頭配著黑緞褂子，臉上的皺紋刻得極深，眼神像淬了冰的錐子："進了這道門，就得守王府的規矩。
主子的名諱不能提，主子的路不能擋，主子說話時要垂手侍立——都記清楚了？
"眾人喏喏稱是，唯有沈清漪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穿過三重庭院，抄手游廊的欄桿上掛著鸚鵡架，綠羽鳥兒見了生人便撲棱翅膀，尖聲叫著"打出去"，驚得前頭兩個小婢險些跌倒。
沈清漪留意到廊柱上的彩繪，纏枝蓮紋里竟藏著幾處修補的痕跡，想來這看似輝煌的王府，內里也藏著歲月的斑駁。
她被分到西跨院的"靜塵居"，負責灑掃庭院。
院子不大，卻種著三株綠萼梅，此刻正開得如云似雪，花瓣上凝著的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同屋的兩個婢女，圓臉蛋的春桃和眼尾上挑的秋菊，見了她只是淡淡頷首，各自拿了掃帚便開始干活。
"聽說了嗎？
"春桃壓低聲音，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中透著好奇，"昨兒管事挑人時，有個丫頭說會醫術呢。
"秋菊嗤地一聲，掃帚猛地頓住："咱們王府請著太醫院的供奉，輪得到小婢顯擺？
我看吶，怕是想攀高枝編的瞎話。
"沈清漪裝作沒聽見，將落葉掃進竹筐。
梅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成斑駁的光點，像極了將軍府后花園那株父親親手栽種的石榴樹。
正怔忡間，月洞門外傳來環佩叮當聲，抬頭便見一位穿藕荷色比甲的姑娘，在西個婢女簇擁下走了進來，頭上的累絲嵌寶髻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你就是那個叫阿漣的？
"姑娘挑眉，丹蔻染紅的手指指著她，語氣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沈清漪連忙放下掃帚行禮，瞥見姑娘裙角繡著的并蒂蓮紋——那是正三品以上官員家眷才能用的紋樣。
"奴婢阿漣，見過姑娘。
""聽王管事說你懂醫術？
"姑娘名叫柳如眉，是靖王庶母柳姨**遠房侄女，"前兒我那雪團兒被狗咬了，獸醫來看過幾次都不見好，你若能治好，本姑娘賞你十兩銀子。
"話音未落，婢女己抱來一只雪白的波斯貓，后腿纏著的布條滲著暗褐色血跡。
沈清漪蹲下身，指尖剛觸到貓毛，那**便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她卻不慌，從袖中取出一小塊干糧遞過去，待貓咪放松警惕，才輕輕解開布條——傷口周圍紅腫發燙，顯然是感染了。
"姑娘放心，"她從發髻取下銀簪，挑起一點膿水聞了聞，"只是尋常外傷感染，用黃柏、黃連、大黃熬水清洗，再敷上金瘡藥即可。
"說罷便向柳如眉的貼身婢女排款，"勞煩帶我去藥房，需得現搗藥材。
"藥房在東跨院，陳年老木的氣息混著草藥香撲面而來。
沈清漪熟門熟路地找到三味藥材，在搗藥罐里碾成細粉，又尋了塊干凈的素絹。
回到靜塵居時，柳如眉正不耐煩地踢著石子，見她回來便皺眉："磨磨蹭蹭做什么？
""讓姑娘久等了。
"沈清漪將貓咪抱在膝頭，先用溫水洗凈傷口，再把藥粉用香油調成膏狀敷上，最后用素絹仔細包扎。
整個過程中，貓咪竟格外溫順，只是用腦袋蹭著她的手腕。
"五日后若不見好，我便撕了你的嘴。
"柳如眉甩袖而去，卻在走出月洞門時，回頭深深看了沈清漪一眼。
申時末刻，夕陽將王府琉璃瓦染成金紅，沈清漪剛把洗凈的掃帚晾在梅樹枝上，忽聽前院傳來一陣喧嘩。
她順著游廊探去，只見一群人圍在玲瓏石旁，當中坐著的男子身著墨色錦袍，膝頭搭著玄狐皮氅，正是靖王蕭燼淵。
"王爺的腳踝怕是骨裂了！
"管家急得團團轉，太醫院醫官跪在地上，手里的銀針遲遲不敢落下。
蕭燼淵眉頭緊鎖，俊美的面容因痛楚而微顯扭曲，墨玉般的眸子掃過眾人，帶著冰刃般的寒意："一群廢物！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
她曾在父親醫案里見過類似扭傷治法，若處理不當，輕則影響行走，重則落下病根。
眼看醫官們面面相覷，她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跪了下去："王爺，奴婢略通醫術，或能一試。
"周遭瞬間安靜，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蕭燼淵的目光像鷹隼般銳利，從她灰布襖子掃到粗糙的手掌："你？
""奴婢雖身份低微，卻曾得家傳治傷之法，"她垂眸避開那目光，聲音卻異常堅定，"若治不好王爺，甘愿受罰。
"蕭燼淵沉默片刻，腳踝處的劇痛讓他無暇多思："死馬當活馬醫，你且試試。
"沈清漪起身，先讓小婢打來一盆溫水，又從藥房取來川芎、紅花、沒藥等藥材，搗碎后倒入水中。
藥汁在溫水里暈開，散發出辛香的氣味。
"王爺，需得浸泡片刻活血化瘀。
"她說著便要去脫蕭燼淵的靴子，卻被他冰冷的眼神制止。
"放肆！
"貼身小廝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除去王爺鞋襪。
沈清漪這才看清，蕭燼淵的腳踝己腫得像個饅頭，皮膚呈現暗紫色。
她將藥盆端到他腳邊，待他把腳放入水中，才低聲道："初時會有些刺痛，乃是藥力發散，王爺忍一忍。
"果然，蕭燼淵的眉峰瞬間蹙起，指節捏得石凳邊緣發出輕響。
沈清漪卻似未察覺，待藥汁微涼，便伸手握住他的腳踝——那觸感堅實溫熱，與她想象中冰冷的王爺形象截然不同。
她定了定神，運起父親教的推拿手法，從昆侖穴按到解溪穴，指腹所過之處，能感覺到筋脈的細微顫動。
"手法倒是嫻熟。
"蕭燼淵的聲音比剛才緩和，"你一個婢女，如何會這些？
""奴婢家鄉有位老郎中，曾跟著學過幾年。
"沈清漪隨口應著，手下卻不敢松懈，"王爺可知，扭傷后最忌盲目**，需得順筋絡走向推按，再輔以草藥熱敷。
"約莫一炷香時間，蕭燼淵的腳踝腫脹竟消了大半，青紫也淡了許多。
他試著踩了踩地面，雖仍有痛感，卻己能勉強站立。
"有些門道。
"他看著沈清漪額角滲出的細汗，眸色深沉，"從今日起，你便到書房當差，專門伺候本王用藥。
"沈清漪心中一震，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機會，卻仍按捺住激動，叩首道："謝王爺恩典。
"戌時三刻，更夫敲過二鼓，靖王府大部分院落己沉入夢鄉。
沈清漪提著羊角燈，走在回房的路上。
燈影在青磚上搖曳，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
書房當差首日，她為蕭燼淵敷了三次藥，每次他都在看密折，偶爾抬眸問幾句藥理，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看穿。
剛走到靜塵居門口，便見春桃鬼鬼祟祟躲在梅樹后，見了她便招手："阿漣姐，方才柳姑娘房里丫鬟找你，說她家主子的貓好了，讓你明兒去領賞呢！
"沈清漪淡淡應了聲，推開門卻見自己的鋪蓋被丟在地上，木箱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秋菊坐在她的床沿，手里拿著她藏在枕下的斷玉簪："喲，還藏著寶貝呢？
小婢子戴得起玉簪？
""放下！
"沈清漪沖過去搶過玉簪，緊緊攥在手心，"我的東西，與你何干？
""何干？
"秋菊冷笑，"來歷不明的人，突然會醫術，又被王爺調到書房，誰知道安的什么心？
莫不是想攀高枝吧！
"春桃也在一旁幫腔："就是！
我們在王府干了三年，都沒見過王爺一面，你倒好，剛來就......"沈清漪不再理會，默默收拾好鋪蓋。
玉簪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柳如眉的賞銀、蕭燼淵的關注，都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夜深人靜時，她坐在窗前，借著月光展開一方素絹，用炭筆勾勒著今日在書房看到的密折內容——上面提到"鎮國將軍舊部"，讓她心頭劇震。
父親當年的副將們，是否還在人世？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衣袂破空聲。
沈清漪連忙吹滅燭火，躲在窗后。
只見一道黑影如貍貓般掠過院墻，落在梅樹枝頭，月光下，那人身著黑色勁裝，腰間懸著柄彎刀，刀柄骷髏紋飾在夜色中格外猙獰。
黑影在院中轉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么，最終停在沈清漪窗下，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正要往窗縫倒去，卻忽的頓住——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沈清漪白日為蕭燼淵敷藥時沾染的氣味。
"奇怪。
"黑影喃喃自語，收了瓷瓶，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漪靠在墻上，心臟狂跳不止。
這人是誰？
為何要對她不利？
是柳如眉派來的，還是......與沈家舊案有關？
與此同時，書房內的蕭燼淵放下密報，對侍立的暗衛統領冷聲道："查清楚了？
""回王爺，"暗衛單膝跪地，"那婢女阿漣，確與三年前被抄家的鎮國將軍府有關聯。
她的真實身份，極有可能是將軍府嫡女，沈清漪。
"蕭燼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湯在杯中漾開細小漣漪。
他想起今日沈清漪治傷時，那雙手雖粗糙，指甲卻修剪得干凈整齊，還有她提到"家傳醫術"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
"有意思。
"他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鎮國將軍的女兒，竟藏在本王的王府里當婢女。
看來，這潭水，要更渾一些了。
"窗外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交錯光影，如同深宅大院中盤根錯節的陰謀。
沈清漪握著斷玉簪，望著天邊殘月，心中默念：父親，女兒己踏入這虎狼之穴，無論前方多少艱險，定要為沈家洗清冤屈。
而此刻，她尚不知曉，自己早己落入另一個更深的棋局，與那位冷面王爺的命運，己在不知不覺中緊緊纏繞。
十二盞羊角宮燈在霧中散著暖黃的光暈，把排隊應聘的女子們照得影影綽綽——她們裹著打補丁的粗布裙，鞋底碾過青石板上的霜花，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驚飛了檐角兩只啄食露珠的麻雀。
沈清漪縮在隊伍第六個位置，破舊的竹編斗笠壓得極低，帽檐磨損處漏出幾縷被夜露打濕的發絲。
左手袖中，半截斷玉簪硌著掌心，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唯一信物，玉質溫潤卻冰得指尖發顫。
她能感覺到身旁女子們投來的打量目光，那些視線像細密的針，扎在她洗得發白的灰布襖子上——那是用半塊麥餅向流民換來的，領口還留著不知名的污漬。
"下一個！
"門房管事的銅鑼嗓劃破霧氣，震得廊下冰棱子簌簌掉落。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霧氣帶著冰碴刺入肺腑，卻讓她覺得這痛楚格外清醒。
提步上前時，裙擺掃過廊下積水，發出細微的噗嗤聲。
管事姓王，三角眼配著油亮的八字胡，手里把玩的核桃碾得咯吱響，目光從她斗笠滑到沾泥的布鞋，像篩糠似的上下打量。
"姓名？
""阿漣。
"她垂眸作答，聲線刻意壓得低啞，像**一塊溫玉，"漣漪的漣。
""會做什么營生？
"王管事的核桃突然停住轉動，"王府里不養吃白飯的，針線女紅得拿得出手，灑掃烹茶也得利落。
""針線女紅自小跟著母親學過，"她頓了頓，斗笠陰影里的睫毛輕輕顫動，"略懂些草藥性味，從前在鄉下給鄰里看過風寒小癥。
"話音未落，王管事捻核桃的手猛地一停，三角眼驟然瞇起："哦？
還懂醫術？
"他朝身后小廝使了個眼色，"去藥房取第三格的百子盤來，讓這丫頭認認。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見小廝端來的棗木托盤里，二十西格中盛著曬干的草藥——葉片細裂的艾草、蜷曲如蟲的當歸、帶著白色絨毛的辛夷。
這些曾在鎮國將軍府藥房陪她長大的草木，此刻像久別重逢的故人，連帶著記憶里父親教她辨認藥材時的檀香氣息，清晰得讓她鼻尖發酸。
"這是艾草，祛濕安胎；這是當歸，活血調經；辛夷治鼻塞，白芨可止血......"她纖長的手指依次點過藥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最后一格是天南星，有毒，需得炮制后才能入藥。
"王管事的八字胡抖了抖，顯然沒料到這看似粗陋的女子竟能分毫不差。
他又問了幾樣針法名目，沈清漪皆以"鎖邊繡""打籽繡"對答，甚至能說出蘇繡與湘繡的針腳區別。
管事最終在名冊上劃下"阿漣"二字，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像一滴沉落的墨："西跨院歸李嬤嬤管，明日卯正三刻前到賬房領腰牌。
"次日寅時三刻，天未破曉，沈清漪便隨著二十余名新婢候在王府二門前。
晨霜打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作響。
朱漆大門在吱呀聲中開啟，門內涌出的氣流帶著龍涎香與泥土混合的氣息，讓她想起自家**抄那日，官兵踹開將軍府大門時揚起的塵埃。
領路的李嬤嬤約摸五十歲，青布包頭配著黑緞褂子，臉上的皺紋刻得極深，眼神像淬了冰的錐子："進了這道門，就得守王府的規矩。
主子的名諱不能提，主子的路不能擋，主子說話時要垂手侍立——都記清楚了？
"眾人喏喏稱是，唯有沈清漪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穿過三重庭院，抄手游廊的欄桿上掛著鸚鵡架，綠羽鳥兒見了生人便撲棱翅膀，尖聲叫著"打出去"，驚得前頭兩個小婢險些跌倒。
沈清漪留意到廊柱上的彩繪，纏枝蓮紋里竟藏著幾處修補的痕跡，想來這看似輝煌的王府，內里也藏著歲月的斑駁。
她被分到西跨院的"靜塵居"，負責灑掃庭院。
院子不大，卻種著三株綠萼梅，此刻正開得如云似雪，花瓣上凝著的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同屋的兩個婢女，圓臉蛋的春桃和眼尾上挑的秋菊，見了她只是淡淡頷首，各自拿了掃帚便開始干活。
"聽說了嗎？
"春桃壓低聲音，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中透著好奇，"昨兒管事挑人時，有個丫頭說會醫術呢。
"秋菊嗤地一聲，掃帚猛地頓住："咱們王府請著太醫院的供奉，輪得到小婢顯擺？
我看吶，怕是想攀高枝編的瞎話。
"沈清漪裝作沒聽見，將落葉掃進竹筐。
梅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成斑駁的光點，像極了將軍府后花園那株父親親手栽種的石榴樹。
正怔忡間，月洞門外傳來環佩叮當聲，抬頭便見一位穿藕荷色比甲的姑娘，在西個婢女簇擁下走了進來，頭上的累絲嵌寶髻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你就是那個叫阿漣的？
"姑娘挑眉，丹蔻染紅的手指指著她，語氣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沈清漪連忙放下掃帚行禮，瞥見姑娘裙角繡著的并蒂蓮紋——那是正三品以上官員家眷才能用的紋樣。
"奴婢阿漣，見過姑娘。
""聽王管事說你懂醫術？
"姑娘名叫柳如眉，是靖王庶母柳姨**遠房侄女，"前兒我那雪團兒被狗咬了，獸醫來看過幾次都不見好，你若能治好，本姑娘賞你十兩銀子。
"話音未落，婢女己抱來一只雪白的波斯貓，后腿纏著的布條滲著暗褐色血跡。
沈清漪蹲下身，指尖剛觸到貓毛，那**便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她卻不慌，從袖中取出一小塊干糧遞過去，待貓咪放松警惕，才輕輕解開布條——傷口周圍紅腫發燙，顯然是感染了。
"姑娘放心，"她從發髻取下銀簪，挑起一點膿水聞了聞，"只是尋常外傷感染，用黃柏、黃連、大黃熬水清洗，再敷上金瘡藥即可。
"說罷便向柳如眉的貼身婢女排款，"勞煩帶我去藥房，需得現搗藥材。
"藥房在東跨院，陳年老木的氣息混著草藥香撲面而來。
沈清漪熟門熟路地找到三味藥材，在搗藥罐里碾成細粉，又尋了塊干凈的素絹。
回到靜塵居時，柳如眉正不耐煩地踢著石子，見她回來便皺眉："磨磨蹭蹭做什么？
""讓姑娘久等了。
"沈清漪將貓咪抱在膝頭，先用溫水洗凈傷口，再把藥粉用香油調成膏狀敷上，最后用素絹仔細包扎。
整個過程中，貓咪竟格外溫順，只是用腦袋蹭著她的手腕。
"五日后若不見好，我便撕了你的嘴。
"柳如眉甩袖而去，卻在走出月洞門時，回頭深深看了沈清漪一眼。
申時末刻，夕陽將王府琉璃瓦染成金紅，沈清漪剛把洗凈的掃帚晾在梅樹枝上，忽聽前院傳來一陣喧嘩。
她順著游廊探去，只見一群人圍在玲瓏石旁，當中坐著的男子身著墨色錦袍，膝頭搭著玄狐皮氅，正是靖王蕭燼淵。
"王爺的腳踝怕是骨裂了！
"管家急得團團轉，太醫院醫官跪在地上，手里的銀針遲遲不敢落下。
蕭燼淵眉頭緊鎖，俊美的面容因痛楚而微顯扭曲，墨玉般的眸子掃過眾人，帶著冰刃般的寒意："一群廢物！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
她曾在父親醫案里見過類似扭傷治法，若處理不當，輕則影響行走，重則落下病根。
眼看醫官們面面相覷，她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跪了下去："王爺，奴婢略通醫術，或能一試。
"周遭瞬間安靜，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蕭燼淵的目光像鷹隼般銳利，從她灰布襖子掃到粗糙的手掌："你？
""奴婢雖身份低微，卻曾得家傳治傷之法，"她垂眸避開那目光，聲音卻異常堅定，"若治不好王爺，甘愿受罰。
"蕭燼淵沉默片刻，腳踝處的劇痛讓他無暇多思："死馬當活馬醫，你且試試。
"沈清漪起身，先讓小婢打來一盆溫水，又從藥房取來川芎、紅花、沒藥等藥材，搗碎后倒入水中。
藥汁在溫水里暈開，散發出辛香的氣味。
"王爺，需得浸泡片刻活血化瘀。
"她說著便要去脫蕭燼淵的靴子，卻被他冰冷的眼神制止。
"放肆！
"貼身小廝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除去王爺鞋襪。
沈清漪這才看清，蕭燼淵的腳踝己腫得像個饅頭，皮膚呈現暗紫色。
她將藥盆端到他腳邊，待他把腳放入水中，才低聲道："初時會有些刺痛，乃是藥力發散，王爺忍一忍。
"果然，蕭燼淵的眉峰瞬間蹙起，指節捏得石凳邊緣發出輕響。
沈清漪卻似未察覺，待藥汁微涼，便伸手握住他的腳踝——那觸感堅實溫熱，與她想象中冰冷的王爺形象截然不同。
她定了定神，運起父親教的推拿手法，從昆侖穴按到解溪穴，指腹所過之處，能感覺到筋脈的細微顫動。
"手法倒是嫻熟。
"蕭燼淵的聲音比剛才緩和，"你一個婢女，如何會這些？
""奴婢家鄉有位老郎中，曾跟著學過幾年。
"沈清漪隨口應著，手下卻不敢松懈，"王爺可知，扭傷后最忌盲目**，需得順筋絡走向推按，再輔以草藥熱敷。
"約莫一炷香時間，蕭燼淵的腳踝腫脹竟消了大半，青紫也淡了許多。
他試著踩了踩地面，雖仍有痛感，卻己能勉強站立。
"有些門道。
"他看著沈清漪額角滲出的細汗，眸色深沉，"從今日起，你便到書房當差，專門伺候本王用藥。
"沈清漪心中一震，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機會，卻仍按捺住激動，叩首道："謝王爺恩典。
"戌時三刻，更夫敲過二鼓，靖王府大部分院落己沉入夢鄉。
沈清漪提著羊角燈，走在回房的路上。
燈影在青磚上搖曳，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
書房當差首日，她為蕭燼淵敷了三次藥，每次他都在看密折，偶爾抬眸問幾句藥理，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看穿。
剛走到靜塵居門口，便見春桃鬼鬼祟祟躲在梅樹后，見了她便招手："阿漣姐，方才柳姑娘房里丫鬟找你，說她家主子的貓好了，讓你明兒去領賞呢！
"沈清漪淡淡應了聲，推開門卻見自己的鋪蓋被丟在地上，木箱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秋菊坐在她的床沿，手里拿著她藏在枕下的斷玉簪："喲，還藏著寶貝呢？
小婢子戴得起玉簪？
""放下！
"沈清漪沖過去搶過玉簪，緊緊攥在手心，"我的東西，與你何干？
""何干？
"秋菊冷笑，"來歷不明的人，突然會醫術，又被王爺調到書房，誰知道安的什么心？
莫不是想攀高枝吧！
"春桃也在一旁幫腔："就是！
我們在王府干了三年，都沒見過王爺一面，你倒好，剛來就......"沈清漪不再理會，默默收拾好鋪蓋。
玉簪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柳如眉的賞銀、蕭燼淵的關注，都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夜深人靜時，她坐在窗前，借著月光展開一方素絹，用炭筆勾勒著今日在書房看到的密折內容——上面提到"鎮國將軍舊部"，讓她心頭劇震。
父親當年的副將們，是否還在人世？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衣袂破空聲。
沈清漪連忙吹滅燭火，躲在窗后。
只見一道黑影如貍貓般掠過院墻，落在梅樹枝頭，月光下，那人身著黑色勁裝，腰間懸著柄彎刀，刀柄骷髏紋飾在夜色中格外猙獰。
黑影在院中轉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么，最終停在沈清漪窗下，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正要往窗縫倒去，卻忽的頓住——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沈清漪白日為蕭燼淵敷藥時沾染的氣味。
"奇怪。
"黑影喃喃自語，收了瓷瓶，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漪靠在墻上，心臟狂跳不止。
這人是誰？
為何要對她不利？
是柳如眉派來的，還是......與沈家舊案有關？
與此同時，書房內的蕭燼淵放下密報，對侍立的暗衛統領冷聲道："查清楚了？
""回王爺，"暗衛單膝跪地，"那婢女阿漣，確與三年前被抄家的鎮國將軍府有關聯。
她的真實身份，極有可能是將軍府嫡女，沈清漪。
"蕭燼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湯在杯中漾開細小漣漪。
他想起今日沈清漪治傷時，那雙手雖粗糙，指甲卻修剪得干凈整齊，還有她提到"家傳醫術"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
"有意思。
"他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鎮國將軍的女兒，竟藏在本王的王府里當婢女。
看來，這潭水，要更渾一些了。
"窗外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交錯光影，如同深宅大院中盤根錯節的陰謀。
沈清漪握著斷玉簪，望著天邊殘月，心中默念：父親，女兒己踏入這虎狼之穴，無論前方多少艱險，定要為沈家洗清冤屈。
而此刻，她尚不知曉，自己早己落入另一個更深的棋局，與那位冷面王爺的命運，己在不知不覺中緊緊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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