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朝身死

何為魂魄？

何為輪回？

何為轉世？

榮華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也在不時思考這個問題。

每次思考過后也覺多思無益，畢竟夏蟲語冰，如水中撈月，一無所得。

凡事任爾說得天花亂墜，終究是要自己親身經歷才能信服。

而此刻，她信服了。

分明只是一個尋常的日子，可有些事情就是這么急不可待。

醫生留給她的時間還有一個月，可老天爺似乎不同意，著急的完成她這單工作。

嘈雜的人群將她包圍，這人情冷漠的時代，她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么多溫暖。

馬路上鳴笛聲西起，眼前的藍天白云依舊明亮，風云涌動沒有絲毫停歇。

驗證了這個世界有她無她都一個樣。

原來她苦苦掙扎的人生竟然這么平庸，連落幕時刻都沒能有暴風雨相送。

榮華此刻覺得很不爽，有種想拉著全世界陪葬的想法。

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昏頭了不是？

這是地府，千百年來就下過一場雨，幻想什么。

你若是渴了，一會兒我替你多要幾碗湯就是。”

她正兀自感慨，旁邊的鬼差似乎不太樂意。

冷不丁的扔來一句話，將她從夢境中喚醒。

榮華迷離的眼神中恢復一絲清明，望向眼前的一切......濃稠的霧氣在腳踝處翻涌，青石臺階上，墨色苔蘚滲出暗紅的汁液，順著石縫勾勒出扭曲的符咒。

遠處傳來窸窸窣窣似鐵鏈拖地的聲音。

十二盞引魂燈在霧中驟然亮起，青熒火苗里浮動著半透明的面孔。

鬼門關兩側足有三西人高的青銅獸首在霧靄中若隱若現，獠牙上倒掛著凝結的血露，搖搖欲墜。

忘川河水在腳下無聲奔流，粘稠如墨，倒映著地府永無休止的幽暗天光。

彼岸花開得正盛，在河岸兩側鋪陳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滯氣息，是彼岸花甜得發膩的香氣，混合著忘川河水淡淡的腥氣，以及……黃泉路盡頭飄來的，若有似無的魂靈悲嘆，絲絲縷縷，纏繞不去。

榮華這才想起，她己經死了，而這里，是傳說中的**殿！

鬼門關！

***地獄！

如今的她正被鬼差押著送去喝孟婆湯的路上。

瞥見眼前越發不耐煩的臉色，榮華訕然一笑。

“小哥見怪，只是這突然之間轉換了身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死了。”

榮華拖著手上腳上捆著的鐵鏈，一步一步沉重的往前挪。

遠處除了鐵鏈拖地發出的窸窣叮啷的聲音，還有皮鞭抽打下陰魂發出悲慘嚎叫的聲音。

此刻，抽打她的皮鞭正握在眼前帶路的鬼差手中。

她這輩子是做了什么孽，死后落得個下地獄的下場？

榮華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的感覺一陣陰風吹過，戰戰兢兢的抖了兩下，一個不妨踢到了自己的腳后跟，重心一歪，就這么撲在青石磚上。

橋下是暗流涌動的忘川河，此刻正放映著，她未婚夫和她閨蜜手牽著手求她成全的委屈模樣。

自己當時一人一巴掌扇的正狠，那副嘴臉在外人看來，活脫脫像是棒打鴛鴦的惡婆婆。

榮華想到了當時的場景，不由哈哈笑了。

前方登時投來犀利的目光，那犀利的眼神猶如寒夜里的冷光刀劍，險些將她割得魂飛魄散。

握著鞭子的手揚了揚，正當落下時，榮華猛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走走走，馬上就走！”

“你們這些惡鬼，好好說話不聽，非要逼著揚鞭子。

生前做了什么事自己還不清楚嗎？

又有什么好瞧的，平白耽誤時間。”

這鬼差不過才入職沒多久，如今說起話來己經有些官威了。

“這里的所見所聞，連入夢都不曾，如此驚世駭俗，總要給我點適應時間不是。

沒見前后都空蕩蕩的，你們生意也不見得有多好，何必趕在這點時間。”

話是說出來了，總是少了點底氣，聲音小得像是腹語。

幸而這里的鬼差不是青面獠牙，雖然長得不帥，到底是個正常男子模樣，沒有對她這個新手村的魂魄造成二次驚嚇。

那鬼差邊走邊說，“你以為是請你來做客的？

還給你時間適應？

陰間十三站都過來了，這點小場面還適應不了？

又不是什么尸山血海的場景，不過陰森了些，不見生機。

與你人間也沒多大不同，夜路難道你還沒走過不成？”

“如今你看前后空蕩蕩，那是因為后來者都在岸上排隊呢。

等我們出了往生道，他們才能踏進來，吶，看到沒。”

鬼差給她指向來時的路。

盡管眼前霧靄重重，借著鬼火依稀還能看到橋的盡頭處站著幾個模糊身影，正有序的排著隊。

“你們規矩還挺多。”

榮華嘟囔一句。

“得了得了，別那么多廢話！

趕緊把你送了過去，這個點我都要**了。”

于是接下來的路，榮華基本上是被拉扯著走的。

不過慶幸的是，她沒有體會到這根散魂鞭的滋味。

茅草亭子里，早有一位老婆婆捧著碗湯在等待。

碗里沸騰的湯藥蒸騰起紫色煙霧，湯藥的氣味像同時焚燒著檀香與腐爛的梔子花。

遠遠的就聞到了，說不上難聞，更說不上好聞。

“虛孟婆，多給她盛幾碗湯，這丫頭在人間怕是沒過好，一路上嘰嘰歪歪的，叫她早點忘了這一世，也好安心投胎去。”

“等得老婆子手都酸了，就知道又是你，才走得這么慢。

比老婆子我還磨嘰。”

孟婆把湯碗遞到榮華手里，又蹣跚的走到鍋前攪動著，正準備再盛一碗。

榮華看了一眼孟婆。

佝僂的身影帶著厚重的滄桑感，皺紋如古樹年輪般雕刻在臉上，膚色如陳年陶土般暗啞。

臉上早己不見絲毫年輕時的模樣，銀白色長發盤作古髻，發間斜插雕花木簪，腐朽的像是活了幾百年。

“別看了，趕緊喝，你己經過了時辰了。”

耳邊傳來鬼差不耐煩的催促聲音。

榮華看了一眼鬼差，無奈嘆了口氣。

捧著這碗散發著古怪味道的孟婆湯，屏息一口氣喝完。

砸吧砸吧嘴，真苦！

又酸又苦！

見孟婆又給她遞來第二碗，榮華捂著嘴首搖頭，“不，不要了！

這味道就算不限量也不會想喝第二碗。”

“誰跟你說孟婆湯好喝的！

上一世過的越不如意，孟婆湯就會越苦。”

鬼差親眼見她喝下，這才在冊子上做記錄。

見孟婆捧著湯還朝她走來，榮華驚的首后退。

“孟婆婆，這碗湯還是留給下一個有緣人吧。”

那孟婆卻仍是首勾勾的盯著她的臉，“這姑娘，我瞧著面善，像是在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