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嶺下坳的守陰人

我叫李炘衡，“炘”字是爺爺取的，他說這火字旁的字眼兒，能壓住點我們**血脈里帶的陰氣。

出生地是嶺下坳，一個窩在群山褶皺里的、仿佛被時間遺忘的小村落。

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土坯房子，青石臺階，常年彌漫著一股柴火、炊煙和雨后泥土的濕咸味兒。

我爺爺，村里人尊一聲 “李老頭” ，也叫 “老李郎中” 。

他不是普通治頭疼腦熱的土大夫。

誰家娃娃夜里驚厥哭嚎整宿，誰家婆媳中了邪似地胡言亂語，甚至誰家老人斷了氣——甭管是壽終正寢還是橫遭不測——第一個被請去的，必定是我爺爺。

他總是沉默地點點頭，回身進屋，背上他那口暗沉的舊樟木箱子。

那箱子年頭久了，油亮的包漿下掩蓋著深淺不一的刻痕和難以洗掉的、混合著草藥和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于雨后墳頭濕土的氣息。

箱蓋合上時，總會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仿佛鎖住了什么秘密。

爺爺每隔 “望” 后的七天，必定會背著這口箱子出一趟遠門。

不是去鎮上趕集，去的方向是后山更深處的老林，那里密林蔽日，連最老道的獵戶都說瘆得慌。

問他去哪，他只是吧嗒著旱煙，渾濁的老眼望著遠方群山深處升騰的霧氣，一言不發。

天亮前走，日落后歸。

每次回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總會添幾分疲態，但箱子里總會變戲法似的拿出些鎮子上都沒有的、花花綠綠的糖果或精巧小玩意兒塞給我。

那是年幼的我最期盼的時刻，也是對這趟神秘旅程唯一的好感。

我的母親，一個瘦弱、似乎永遠被一層憂愁的薄霧籠罩著的婦人。

她的生活只有兩件事：守著這個土灶泥墻的屋子，守著我。

記憶中，她的雙手總是沾著灶灰或菜葉汁，眼神溫順卻缺乏光彩，像蒙了塵的舊瓷碗。

打我記事起，關于“父親”的記憶，就是一片觸不到的空白。

“爺爺，我爹……我爹去哪了？”

這個問題，在我剛會清晰說話時就開始了。

起初是懵懂的好奇，后來，看到隔壁家的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放風箏，那尖銳的渴望和失落讓我一遍遍地重復追問。

每一次，爺爺的反應都像被火燎了尾巴的貓。

他會猛地轉過頭，那雙平時渾濁溫和的眼睛驟然射出刀子般的冷光，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喉嚨里滾出的聲音不再是訓斥，而是一種近乎咆哮的低吼：“死了！

別問！

當沒他這個人！”

那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和不加掩飾的暴躁，嚇得我噤若寒蟬。

而媽**反應更是刺痛人心。

她不會責罵我，只會猛地停下手中的活計——無論是淘米還是縫補——然后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抖動，豆大的淚珠就那樣毫無預兆地，一顆顆砸在灶臺上、衣襟上、地上洇開的深色水漬里。

她哭得無聲無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仿佛心頭壓著千斤巨石，連哀嚎都是奢侈。

死。

爺爺斬釘截鐵地說。

可為何不能提？

為何媽媽哭得那般絕望又隱忍？

為何爺爺說起這個詞時，眼中有那么一絲復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像恨，像痛，又像……恐懼？

爺爺背著他那口沉甸甸散發著怪異氣息的木箱子，走向活人，也走向死人。

他每月消失于那片連飛鳥都稀少盤旋的深山老林。

他對我父親的去向諱莫如深，如同他木箱深處隱藏的秘密。

而母親的淚水，和爺爺每次歸家帶回的點心甜香，成了我童年世界兩極分明的記憶。

嶺下坳的空氣，似乎永遠**三分水汽，七分沉滯。

而我們家的小院上空，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比山間的霧更濃，更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