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語記

深夜十一點二十七分，江城博物館東側修復室的燈還亮著。

沈青詞戴著醫用橡膠手套的指尖，正懸在一尊唐代彩繪陶俑的臉部裂縫上方。

裂縫從右眼窩斜劈至左下頜，像一道猙獰的閃電，將原本雍容豐腴的仕女面容生生撕成兩半。

這是三天前剛從臨**城區建筑工地出土的殘件，送來時就裹滿了淤泥。

她己經清理了表面，露出底下細膩的灰白胎體，以及裂縫深處……某種暗紅色的、不該存在的東西。

“老師傅們都說，老物件有靈性。”

導師陳守拙的聲音下午還在耳邊，“青詞，你信這個嗎？”

沈青詞當時只是搖頭，專注地調配著環氧樹脂膠。

現在她盯著裂縫深處那抹暗紅，橡膠手套里的手微微發涼。

可能是礦物沁色，可能是古代顏料殘留。

考古報告上寫著，這尊陶俑出土時周圍有大量漆器殘片，或許是朱漆。

沈青詞心里這樣想著。

但是她控制不住她的手在不停的顫抖。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己經換上修復刀。

刀尖探入裂縫最寬處——大約有兩毫米——小心翼翼地刮取樣本。

刀尖碰到某種硬物。

不是陶土？！

沈青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調亮工作臺的LED無影燈，將放大鏡對準裂縫。

暗紅色的硬塊邊緣，露出一小截銀白色的弧形金屬。

那形狀，那弧度——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一枚戒指！

更準確地說，是一枚現代款的極細指環，卡在陶俑裂縫深處，被暗紅色物質包裹著。

不可能。

唐代陶俑里面怎么可能有現代戒指？

沈青詞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用鑷子試圖夾出那截金屬，但金屬嵌得太深，她不得不擴大清理范圍。

刀尖刮擦著暗紅色物質，一股極其細微的、若有似無的氣味鉆進鼻腔。

那不是礦物，也不是顏料？！

是血，干涸、陳舊、但依然是血的味道。

她的左肩突然一陣刺痛。

沈青詞猛地僵住。

那種刺痛很熟悉，像被燒紅的針尖扎了一下，轉瞬即逝。

她下意識隔著修復室的白色罩衫摸向左肩——那里有三顆最近才出現的紅痣，排列成等邊三角形，不痛不*，皮膚科醫生說只是普通血管痣。

可現在它們灼熱得像三顆火星。

“咚。”

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青詞觸電般轉身，修復室里只有她一個人，整排工作臺都空蕩蕩的，各種修復工具在冷白色燈光下投射出長長的影子。

“咚。”

又一聲清晰、沉悶，像有人用指節叩擊木質箱體。

聲音是來自靠墻的那排文物暫存柜，第三排，第二個，標簽上清楚的寫著“臨江工地出土·雜項殘件”。

那柜子里，放的是和這尊裂臉俑同一批出土的零碎陶片、磚塊，還有一件殘缺嚴重的陶制匣缽——古代燒窯時用來罩住珍貴瓷器的保護匣。

“咚。”

第三聲，節奏穩定，不疾不徐。

沈青詞慢慢的站起來，手套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粉末。

她走向暫存柜，腳步聲在寂靜的修復室里被放大。

柜門是透明的鋼化玻璃，她看見里面那個殘破的匣缽，大約三十厘米高，頂部己經破損，露出黑洞洞的內腔。

“咚。”

第西聲，沈青詞清楚的聽到，那聲音來自匣缽。

沈青詞恍惚的把手搭上柜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一瞬間清醒。

別開！

打電話叫保安，或者叫值班的老師。

她的理智在尖叫。

但她的手指己經按下鎖扣，拉開了柜門。

清晰的“咚、咚、咚。”

三聲，急促而沉重，像有什么東西在匣缽里瘋狂撞擊。

沈青詞恐懼的想后退，手卻不受控制的觸摸匣缽粗糙的表面——“哐啷——！”

匣缽內部傳來劇烈的碎裂聲，緊接著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后，第八聲響起。

不是敲擊，是摩擦。

像指甲刮過硬陶，漫長、刺耳，從匣缽底部一路爬至破損的邊緣。

沈青詞猛地抽回手。

就在她指尖離開陶面的那一剎那，左肩的三顆紅痣同時傳來滾燙的巨痛。

一幅畫面強行撞進腦海：黑暗。

冰冷。

窒息。

有什么東西緊緊纏住脖頸，越收越緊。

視線邊緣開始模糊，只看見上方一點搖晃的光，光里有個扭曲的人影。

手指在抓撓，指甲斷裂。

左手無名指上，一枚極細的銀環深深勒進皮肉。

然后是一句嘶啞的、瀕死的耳語，貼著她的鼓膜炸開：“……甲……甲字號……”聲音戛然而止。

沈青詞踉蹌后退，后背撞上工作臺。

修復工具嘩啦散落一地。

在空蕩蕩的修復室里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大口的喘著氣，冷汗瞬間浸濕了里面的T恤。

左肩的灼痛逐漸消退，但腦海里那枚銀環的形狀，和陶俑裂縫里那截金屬，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她顫抖的摸出手機，想要打開瀏覽器，手指卻不聽使喚，當她終于打開瀏覽器搜索“江城 失蹤 女性 近期”。

搜索結果第三條，本地新聞，五天前發布：《藝術學院大三女生失聯超72小時，家屬緊急尋人》沈青詞點開頁面，她清楚的看到那張照片里，女孩對著鏡頭右手比著“耶”，而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極細的銀色素環。

報道里寫著女孩的名字：李雨桐。

失蹤時間：西天前。

最后出現地點：臨江區老城改造工地附近。

沈青詞緩緩轉頭，看向工作臺上那尊裂臉唐俑。

LED無影燈下，那道裂縫深處的暗紅，此刻鮮艷得刺眼。

她一步步走回去，重新拿起修復刀和鑷子，這次她沒有猶豫，刀尖精準地撬開裂縫邊緣，鑷子探入，夾住那枚銀環，緩緩向外拉。

金屬摩擦陶土，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銀環一點點露出全貌——確實是枚極細的現代戒指，內側似乎還刻著字。

但跟著戒指一起被拉出來的，還有一樣的東西。

一小截人類指骨。

蒼白，纖細，末端還連著些許干涸的軟組織，以及那抹刺目的暗紅。

指骨被精準地塞在陶俑裂縫最深處，戒指仍套在骨質上，像某種**的陪葬。

沈青詞的胃部劇烈翻攪。

她丟開鑷子，捂住嘴沖進洗手間，趴在洗手池邊干嘔。

水流嘩嘩作響。

她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臉色慘白，眼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左肩處，白色罩衫下隱約透出三點不正常的紅痕。

突然，鏡子里的沈青詞聲音嘶啞的對她說話了：“甲字號窯……七尊滿……第八位……等您……”沈青詞瞳孔驟縮。

那不是她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

修復室里空無一人，工作臺上，裂臉陶俑靜靜立著，那道裂縫像一張咧開的嘴。

就在這時，暫存柜里，那個殘破的匣缽，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這次不是敲擊，也不是刮擦。

而是燒窯時，柴火在爐膛里爆裂的噼啪聲。

里面還混雜著一個女人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

---本章完---下章預告： 寅時驗骨 · 門外五步絕 · 彩信中的百年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