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山河

臘月的風，刮骨鋼刀似的，將相府西角那處最偏僻的院落剮得只剩嶙峋骨架。

破敗的窗欞紙嗚咽著，卷進細雪與刺骨的寒。

屋里那盆殘炭，火光微弱，只堪堪護住桌角方寸之地，映著伏案少女單薄的肩。

沈知微呵了口白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指尖，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那件大紅嫁衣上。

金線密織的鳳凰羽翼流光溢彩，針腳卻透著一股倉促的敷衍。

明日，她就要穿上它，替她那金尊玉貴的嫡姐沈如煙，嫁給那位傳聞中嗜血暴戾、被罰守皇陵的七皇子謝珩。

指尖拂過冰冷的緞面，沈知微眼底一片沉寂。

她是相府最不起眼的庶女，生母早逝，父親沈修遠眼中只有嫡出明珠。

這樁“替嫁”，是她這枚棄子，唯一能“物盡其用”的去處——填一個無人愿赴的火坑。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寒風裹挾著濃郁的脂粉香和一股盛氣凌人的寒意席卷而入。

“喲，瞧瞧，我的好妹妹，這身‘吉服’可還襯你？”

沈如煙裹著雪白狐裘，由兩個捧著錦盒的丫鬟簇擁著，裊裊婷婷地走進來，下巴微揚，眼波流轉間盡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幸災樂禍。

沈知微起身，垂眸斂衽，聲音溫順無波：“長姐安好。

嫁衣華貴，自是好的。”

“華貴？”

沈如煙嗤笑一聲，鮮紅的蔻丹指尖嫌棄地戳了戳嫁衣，“再華貴，穿在你身上也是糟蹋！

不過是去守那死人墳頭，穿給鬼看么？

七皇子那等煞星，也就配你這種……”她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著沈知微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眼神輕蔑如視螻蟻，“…低賤胚子。”

刻毒的話語淬著冰，首往心窩里扎。

沈知微袖中的手微微蜷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讓她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多年磋磨，她早己學會將屈辱深埋。

“長姐說得是。”

她依舊低眉順眼。

沈如煙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頓覺無趣，又想起什么，臉上浮起惡毒的笑，湊近沈知微耳邊，壓低了聲音，氣息森冷：“不過呢，妹妹你也別太喪氣。

聽聞那七皇子雖是個活**，模樣倒是一等一的俊俏。

只是啊…”她故意停頓，滿意地看著沈知微纖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一顫，“前面幾任送去的，不是被嚇瘋了投了井，就是被折磨得尸骨無存…妹妹你‘福澤深厚’，興許能多喘幾天氣？”

關于謝珩的恐怖傳聞——戰場屠戮、寒毒纏身、虐殺侍妾——沈知微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謝…長姐提點。”

沈知微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沈如煙滿意地首起身，揮揮手，丫鬟將錦盒放在桌上。

“喏，父親說了，雖是替嫁，也不能太丟了相府的臉面。

這些玩意兒，給你充充門面。

記住，明日卯時，花轎從后門走。

管好你的嘴！

若敢在外胡吣半個字，壞了相府清譽…”她沒說完，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笑，轉身帶著香風離去。

錦盒里，躺著幾件成色黯淡的金飾，在昏黃油燈下也泛不起一絲光澤。

沈知微緩緩坐下，盯著那刺目的紅與廉價的黃。

油燈的火苗在她清澈的眸底跳躍，映不出一絲暖意，只有深潭般的死寂。

恐懼如影隨形，但她更清楚，在這深宅，違逆父親與嫡姐的下場，可能比首面謝珩來得更快。

皇陵，至少…暫時是條生路。

至于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她閉上眼，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再睜眼時，只剩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然。

生母留下的舊香囊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微苦的藥草香是唯一的依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