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隱萬法

青云門的天總是很高，云也總是很淡，淡到像一筆被人隨手抹開的墨。

可雜役院的天，卻低得壓人——院墻破舊，屋檐漏風(fēng)，連院角那棵老槐樹都像活膩了，枝椏垂著，沒半點精神。

林塵把最后一桶水倒進缸里，手背青筋微微鼓起。

木桶磨得發(fā)亮，邊緣帶著毛刺，扎得掌心生疼。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早己結(jié)了薄繭，新的血痕卻還是從舊繭里滲出來，像一條條細小的紅線。

“林塵！”

一聲喝罵從院門口砸進來，帶著不耐煩的輕蔑。

雜役們齊齊一縮脖子，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林塵抬頭，看見楚云天帶著兩名外門弟子踏進院來。

楚云天是外門執(zhí)事的親傳弟子，平日里最愛擺譜，尤其愛在雜役面前抖威風(fēng)。

他穿一身青灰弟子服，腰間掛著玉佩，走路帶風(fēng)，眼神卻像刀子，專門挑人最軟的地方割。

“你就是林塵？”

楚云天站在院中，目光掃過林塵，像在看一件臟了的舊衣。

林塵拱手：“弟子在。”

楚云天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剛好讓院里所有人都聽見：“聽說你還想進外門？

雜役院里也敢做夢。”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又立刻捂住嘴，裝作低頭干活。

林塵臉色微沉，卻仍舊沒說話。

他知道，在雜役院，爭辯只會換來更重的活、更狠的罰。

楚云天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抬手，指著院角那堆剛曬好的草藥：“這是你曬的？”

林塵點頭：“是。”

“哼。”

楚云天隨手抓起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下一刻竟首接把草藥往地上一撒，動作輕佻得像撒一把土。

藥草散開，葉片碎裂，藥香瞬間被塵土壓住。

雜役們臉色都變了。

那是他們忙了整整一天的成果，曬得干透，只等外門來收。

林塵的拳頭在袖中慢慢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楚師兄，這是……這是什么？”

楚云天打斷他，眼神更冷，“雜役的東西，也配叫‘這是’？

我看你是在雜役院待久了，連規(guī)矩都忘了。”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尾音，像貓戲老鼠：“我今日來，是奉執(zhí)事之命，給你一個‘機會’。”

林塵心頭一跳，隱隱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楚云天從懷里取出一張泛黃的單子，抖了抖，聲音帶著得意：“三日內(nèi)，去后山采集十株蝕骨草。

少一株，逐出宗門。”

“蝕骨草？”

有人失聲。

蝕骨草生長在后山的陰濕石縫里，靠近**邊緣。

那地方風(fēng)硬得像刀，霧氣里帶著毒，石縫中常有蛇蟲盤踞。

更要命的是，蝕骨草的汁液沾到皮膚就會像被啃噬一樣發(fā)麻刺痛，若不慎入眼，輕則失明，重則……雜役們看向林塵的目光，從同情變成了憐憫，甚至還有一絲幸災(zāi)樂禍。

林塵的喉結(jié)滾了滾，聲音卻穩(wěn)：“三日內(nèi)，十株……楚師兄，這恐怕——恐怕什么？”

楚云天冷笑，“怕了？

怕就滾出青云門。

一個雜役，連這點事都做不了，留著也是浪費宗門的米。”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只讓林塵聽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練過吐納。

雜役也配修仙？

你若識相，就自己滾，省得我動手。”

林塵抬眼，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楚云天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求饒，只有一股硬到發(fā)澀的倔強。

楚云天被盯得心里發(fā)毛，隨即惱羞成怒，抬腳踹翻了旁邊的水桶。

水嘩啦潑了一地，濺得林塵衣擺濕透。

“記住，三日。”

楚云天甩下一句，轉(zhuǎn)身就走，兩名外門弟子跟在身后，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啐了一口。

院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雜役院恢復(fù)了喧鬧后的死寂。

有人小心翼翼地勸：“林塵，要不……你去求求執(zhí)事？”

也有人酸溜溜地說：“求也沒用，誰讓他得罪了楚師兄。”

林塵沒理任何人。

他彎腰，把地上的藥草一片片撿起來，動作很慢，像在撿回自己被踩碎的尊嚴。

撿完后，他把碎草放進布袋，準備拿去藥爐房試試還能不能用。

天色漸暗，雜役院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昏黃得像老人的眼。

林塵吃過晚飯，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柴房。

柴房里堆著干柴，潮氣混著木屑味，墻角還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

他坐在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本薄薄的舊書——封面己經(jīng)磨損，上面寫著兩個字：《青元訣》。

這是他偶然在雜役院的舊書堆里翻到的殘卷，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他翻到第一頁，那上面只有一句話：“氣從丹田起，意隨月華生。”

林塵閉上眼，按照殘卷上的方法吐納。

微弱的氣流在體內(nèi)緩慢游走，像一條細得可憐的線。

他練了很久，進步卻微乎其微。

可哪怕只是這一點點，也讓他在黑暗里看見過一絲光。

夜深了，雜役院的人聲漸漸散去，只有風(fēng)吹過破窗的嗚咽聲。

林塵把舊書收好，換上更耐磨的短打，背上竹簍，腰間別了一把小柴刀，悄悄出了門。

后山的路并不好走。

青石臺階早己被雨水沖刷得坑坑洼洼，雜草從石縫里鉆出來，像要把路吞掉。

越往上，霧氣越重，霧氣里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聞久了讓人頭暈。

林塵沒有停。

他知道，楚云天給的不是機會，是陷阱。

可他更知道，自己若不往前走，就只能一輩子被踩在泥里。

走到半山腰時，他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獸吼，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雷。

霧氣翻涌，樹影搖晃，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暗中窺視。

林塵握緊柴刀，掌心的舊傷被勒得發(fā)疼。

他抬頭望去，前方山勢陡然變得陡峭，巖壁像被刀削過一樣首插云端。

那就是**的方向——云霧更濃，風(fēng)更冷，連月光都像被吞了。

他站在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

風(fēng)從崖口灌出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像要把他也一并卷走。

林塵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卻沒有退縮，只有一股越來越熱的火。

“三日內(nèi)，十株蝕骨草。”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像在把羞辱刻進骨頭里。

然后，他緩緩抬起手，在胸前攥緊拳頭，指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脆響。

“楚云天……青云門……”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我不會被你們趕走。”

霧氣里，崖壁的陰影像巨獸的脊背。

林塵沒有再猶豫，抬腳走進那片陡峭的**邊緣，身影很快被云霧吞沒，只留下風(fēng)聲在夜空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