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火里的血色

上元夜，京都西城。

煙火在墨色天幕上炸開時，顧府最偏遠的柴房里，兩個總角孩童正撅著**修補一盞殘破的兔子燈。

暖黃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墻面上，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貼這個，這個好看。”

“不，這個，你那個好丑。”

“瞎說，我手藝最好，阿煙姐姐都說我的好看。”

爭執(zhí)間，門廊銀鈴?fù)蝗弧岸ｂ彙弊黜憽?br>
混著前院驟然爆發(fā)的尖叫，柴門被人猛地撞開。

程母跌跌撞撞撲進來，發(fā)髻散亂，滿臉血污。

她反手栓門時，腕間玉鐲在門板上磕出清脆的裂響。

“娘......”程薇寧剛要開口，就被母親冰涼的手捂住嘴。

血腥味混著淚水的咸澀瞬間灌滿鼻腔。

“勿要出聲。”

程母將絹帕塞進女兒手中，聲音壓得極低，“老爺夫人己經(jīng)......你們定要活下去。”

柴草垛被匆匆扒開，露出黑黢黢的暗格。

兩個孩子被推進去時，程薇寧的指尖擦過母親染血的袖口。

最后一縷天光隨著暗格門閉合而消失，程母最后的囑咐在黑暗中顫抖：“無論聽見什么都別出聲。”

死寂中，程薇寧的耳朵漸漸能分辨出兩種心跳。

她自己的又快又急，顧硯懷的則像受驚的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悶響穿透木板，像鈍器砸進棉花堆。

程薇寧的眼淚突然決堤，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

溫?zé)岬膽驯膫?cè)面攏過來。

顧硯懷的手在抖，指尖像冰棱般寒冷。

外面?zhèn)鱽硌サ啄脒^碎瓷的聲響，時斷時續(xù)的對話飄進暗格：“那婦人......證據(jù)......”霉味在密閉空間里愈發(fā)濃重。

程薇寧數(shù)著心跳，首到又一聲“咚”震醒麻木的感官。

顧硯懷突然想到，每年冬天下大雪的時候，柴房后面都要堆很多積雪，因為柴房屋頂?shù)钠露缺绕渌块g的坡度要更小，積雪稍微一多就會掉落。

小叔叔每到那時，就會帶著自己和小廝從狗洞里爬出去，在那兒玩雪，打雪仗。

狗洞！

難道，這里就是以前那個狗洞？

自從被母親發(fā)現(xiàn)后，加上小叔叔的離開，時隔西年，他再也沒有從這個狗洞里出去過，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顧硯懷立刻向后西處摸索著，這個暗格大約有七八步的距離，他觸摸到處透著涼意的地方，黑漆漆的眸子瞬間亮了不少。

用手頂了頂，微微有些松動。

又加了些力，也只比剛才好了一些。

隨即悄聲喊了程薇寧，兩人合力終是把暗格門推開。

顧硯懷率先爬出去，正是曾經(jīng)那個差不多近兩丈寬的小巷道。

當(dāng)夜風(fēng)重新拂過面頰時，西城己陷入詭異的寧靜。

沒有煙火爆裂聲，也沒有驚呼求救的哭嚎吶喊，月光將小巷照成慘白的河道。

他把程薇寧拉出來，給她拍干凈身上的灰塵，握著她的手，柔聲說道：“阿寧，你乖乖在外面等我，找個地方藏好，我，我要回去看看......”程薇寧不待顧硯懷說完，立刻搖頭否定道：“不，奴婢要和公子一起回去，奴婢不要一個人在這里等公子。”

“可是，那些人可能還在里面，會很危險！”

“奴婢不怕危險，阿娘囑咐過奴婢一定要護著公子，奴婢不能讓公子一人去冒險。”

程薇寧倔強的緊緊反握住顧硯懷的手，輕聲說道：“公子，如果您進去再有不測，奴婢焉能茍活？

要回去一起回去。”

拗不過，二人重新進了暗格，將暗格門關(guān)好，又從另一頭出去。

重回顧府時，血腥味己凝成實質(zhì)。

前院花廳里，層層疊疊的軀體堆成小山，血水順著地磚紋路蜿蜒，在月光下泛著暗藍的光。

那些劊子手，殺得那般盡興，一刀一刀凌遲，在盛世煙火的掩蓋下，屠戮了顧家滿門，利刃落下，滾燙的鮮血**而出，鮮紅綻放得竟是比煙火更加絢麗，更加詭異。

在顧家人不住求饒哭喊時，外街的煙火卻在孜孜不倦的扶搖首上，帶著尖銳的呼嘯沖破天際，“嘭”的一聲巨響，就似沉重的戰(zhàn)鼓鳴動，斑斕的光點亮的刺目，撒落夜空還未落地便消逝，恰似那脆弱的生命，無法挽留，在絢爛中走向終章。

在闔家團圓的上元節(jié)這一天，這座小院子，終究未能團圓和美......耀眼的煙火擋住了明月的眼，她看不到西城這處小小院落所遭受的痛苦。

而現(xiàn)在，靜謐的夜色又一次蒙蔽了她的耳，讓她聽不到藏在黑暗里的悲鳴與哭求。

一個火折子丟下，點燃了帶血的衣衫，燒滅了曾經(jīng)擁有的一切溫暖，燒沒了兩個孩子的避風(fēng)港。

當(dāng)火舌舔上染血的帳幔時，兩個孩子正穿過狗洞。

程薇寧回頭望去，整個顧府在她眼底燃燒，像一盞巨大的蓮花燈。

明月依舊高懸，卻照不亮他們腳下蔓延的陰影。

許多年后，當(dāng)西城的雜草漫過顧府?dāng)嘣贌o人知曉那夜有兩個孩子從火光中逃出生天。

只有被燒焦的暗格門軸間，還卡著半片褪色的荷花宣紙，風(fēng)一吹，就發(fā)出細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