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棠宴驚弦

暮春的雨敲打著琉璃瓦，將滿院垂絲海棠洗成泣血的顏色。

晏清霜端坐二樓琴臺，指尖在焦尾琴上拂過《破陣樂》的最后一個輪指。

樓下宴席間觥籌交錯的喧嘩突然靜了一瞬，數十道目光如蛛網般纏上輕紗帷幔后的身影。

“晏尚書好福氣！

令媛這手琴藝，怕是連教坊司的首座都得遜色三分。”

兵部侍郎趙嵩撫掌大笑，金絲蟒紋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串陰沉木佛珠。

他身側紫檀案幾上，半傾的玉壺春瓶淌出琥珀色酒液，正緩緩漫過一幅攤開的《漕運堪輿圖》。

晏明修舉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滯，官袍下擺掃過輿圖上“揚州”二字：“小女雕蟲小技，當不得趙大人盛贊。”

他目光掠過女兒時，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三日前那艘沉在泗水河的漕銀官船，打撈上來的箱籠里，分明摻著半船青石。

琴音陡然轉急。

晏清霜腕間赤金蝦須鐲撞上琴軫，在《破陣樂》殺伐之音最凜冽處，“錚”地一聲裂響！

第二弦應聲而斷，鋒利弦尾如毒蛇反噬，在她食指劃開一道血口。

殷紅血珠滾落梧桐木琴面，在漆色幽光里綻成詭異的花。

滿座嘩然中，少女卻莞爾一笑。

染血的指尖挑起斷弦，素白廣袖迎風展開，似白鶴凌空：“琴魂泣血，當為諸君賀新歲——”染血琴弦在她掌心繞成赤環，倏然擲入席間銅鼎。

沸湯翻涌間，血色消散無蹤。

子時的更鼓穿透雨幕。

晏清霜推開書房北墻的《雪景寒林圖》，暗門滑開的瞬間，濃重藥味撲面而來。

晏明修蜷在犀皮交椅上，肩頭紗布滲出黑血，腳邊火盆里半張焦紙蜷曲成灰，依稀可見“三百萬兩...蛟龍印...”的殘跡。

“漕運賬冊被人調換了。”

他將紫檀木匣推過案幾，銅鎖處一道新鮮刀痕猙獰，“真正的賬本在匣底夾層，用明礬水才顯字。”

燭火跳動間，匣內層格的金鑰閃過寒光。

晏清霜指腹摩挲著鑰柄蟠*紋——與趙嵩白日所佩玉玨紋路如出一轍。

窗外驚雷炸響。

晏明修突然劇烈咳嗽，帕子掩口時，指縫漏出暗***。

“霜兒記住，”他攥住女兒手腕的力道幾乎捏碎骨節，“這**比你的命重！”

話音未落，東窗紙破！

三枚柳葉鏢淬著藍芒首射咽喉。

晏清霜被父親猛地推開，后腰撞上博古架，眼睜睜看著鏢尖沒入晏明修后背。

黑衣刺客的刀鋒己劈向木匣。

晏清霜抓起案上青銅朱雀燈砸去，滾燙燈油潑濺在對方左眼。

慘叫聲中，她奪回木匣塞進《金剛經》函套，轉身從暗門滾入地道。

最后回眸時，父親倒在血泊里的手，正死死摳住刺客靴筒上銀線繡的——蛟龍圖騰。

血順著經卷函套滴落在**。

晏清霜顫抖著撕開《妙法蓮華經》封皮，將紫檀匣卡進佛像蓮座暗格。

門外忽然傳來武僧怒喝：“官府拿人！

開門！”

“剃刀給我。”

她對靜儀師太伸出手。

青絲成縷墜落時，銅鏡里映出山門外熊熊火光——晏府方向的天穹燒成煉獄。

剃刀突然一頓，師太指尖點向匣底金鑰：“此物需浸入人血，方現第二重機巧。”

破曉時分，晏清霜伏在官道旁酸棗叢中。

囚車鐵鏈哐當碾過泥濘，母親蒼白的面容貼在柵欄縫隙，干裂的唇無聲開合。

晏清霜辨認著那唇形：“匣...中...有...”話音未落，押解官兵的馬鞭狠狠抽下。

母親發間翡翠簪墜落車轍，瞬間被后續囚車碾得粉碎。

晏清霜齒間咬出鮮血，懷中經函套上，父親昨夜的血正與她的淚交融滲入楠木紋路。

暴雨傾盆而下。

她最后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將落發埋進樹根。

伽藍寺鐘聲穿透雨幕，震得懷中斷弦嗡嗡顫鳴。

血水沿著琴弦溝槽流進袖口，腕間那道弦痕灼如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