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詐尸

小河村,初春的早晨，一絲慘白的陽光，無力地穿透低垂的鉛灰色云層，落在張家那間低矮破敗的茅草屋前。

屋前臨時搭起的簡陋靈棚，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幾根歪斜的竹竿撐起一塊打了補(bǔ)丁的白布，權(quán)當(dāng)孝幡，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如同鬼魅的嗚咽。

靈棚中央，一口薄皮棺材散發(fā)著新刨木頭的刺鼻氣味，混合著劣質(zhì)紙錢焚燒后的焦糊味和冬日泥土的腥冷。

棺材蓋半開著，露出里面躺著的人——張大牛。

他臉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灰，嘴唇泛著詭異的紫紺，眼窩深陷，曾經(jīng)兇神惡煞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僵硬和空洞。

他穿著一身針腳粗糙的壽衣。

靈前，王翠如帶著兩個孩子，披著粗糙的麻布孝衣，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一邊嗚咽嚎哭著，一邊不停的往火盆里添黃紙錢。

膝蓋早己麻木，但更麻木的是她的心。

她不敢看棺材里的那張臉，那張她親手送進(jìn)地獄的臉。

“翠如啊，節(jié)哀順變啊……大牛兄弟這也是命，咋就誤食了那毒菌子……唉，留下你們孤兒寡母，這日子可咋過……”前來吊唁的村鄰絡(luò)繹不絕，大多是青石坳的窮苦鄉(xiāng)親。

他們臉上掛著真真假假的哀戚，說著千篇一律的安慰話，放下幾個干癟的饅頭或一把蔫了的青菜當(dāng)作奠儀。

王翠如一邊嗚咽嚎哭著，一邊重重的磕頭還禮。

看起來十分的悲慟。

反觀身側(cè)跪著的大女兒，大丫。

十二歲的女孩，穿著不合身的孝衣，小小的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淚痕，只有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那雙早慧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死死盯著棺材里那個被稱作“爹”的男人。

她的眼神中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淬了毒似的解恨和……一絲隱秘的快意。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爹就是被娘故意毒死的！

這個打她記事起就帶來無盡恐懼和痛苦的男人，這個要把她賣進(jìn)火坑的**，終于死了！

***！

死得活該！

大丫只覺得心頭那塊壓了十幾年的巨石“轟”地一聲炸裂了，涌上來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輕松和解脫。

她哭不出來，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

看著那些假惺惺抹眼淚的鄰居，她只覺得一陣惡心。

王翠如敏銳地感覺到了身邊女兒的異常。

那過于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恨意的側(cè)臉，在哀聲一片的靈堂里顯得格格不入，異常刺眼。

族長老張頭己經(jīng)用疑惑的目光掃過來好幾次了。

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絕對不能！

王翠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借著彎腰磕頭的姿勢，身體微微側(cè)傾，藏在袖子里的手如同毒蛇般迅捷而精準(zhǔn)地探出，在大丫腰側(cè)最柔軟的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唔！”

大丫猝不及防，痛得渾身一激靈，差點叫出聲來。

她一扭頭，對上王翠如警示的目光，瞬間領(lǐng)會。

她這才低下頭，學(xué)著娘親跟妹妹的樣子，開始哀嚎。

“爹啊——！

爹你怎么就走了啊——！

留下我們可怎么辦啊——！”

這哭聲凄厲，充滿了孩童的絕望和無助，瞬間蓋過了靈堂里所有的議論和安慰。

王翠如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點，也跟著“悲切”地嗚咽起來，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同樣聳動著，配合著女兒的表演。

“唉，可憐的娃兒……看看這哭的……真揪心……大嫂子，節(jié)哀啊，日子還得過下去……”李嬸抹著通紅的眼睛，上前一步想攙扶王翠如。

就在這時！

就在李嬸的手快要碰到王翠如胳膊的剎那，就在大丫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王翠如暗自慶幸蒙混過關(guān)的瞬間——“咳……咳咳咳……呃……嗬嗬……”一陣極其微弱、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從那口半開的薄皮棺材里傳了出來！

靈堂里瞬間死寂。

所有的哭聲、議論聲、嘆息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掐斷。

連嗚咽的寒風(fēng)都似乎停滯了。

王翠如和大丫的哭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嚨。

王翠如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慘白如紙，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大丫也忘了哭，眼淚還掛在臉上，小嘴微張，驚恐萬狀地看向棺材——那聲音……是從棺材里發(fā)出來的！

離棺材最近的李嬸，臉上的哀戚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取代，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踉蹌著后退一步，指著棺材，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怪響：“……響……響了……棺材里……有聲音！”

“詐……詐尸啦——！”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fā)出了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轟！

整個靈棚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娘啊！

鬼啊！”

“張大牛詐尸了！

**索命啊！”

“快跑！

快跑啊！”

剛才還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撵`棚，人群像被沸水澆過的螞蟻窩，驚恐萬狀地尖叫著、推搡著、哭喊著，瘋狂地向棚外涌去！

凳子被撞翻，香燭貢品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紙錢被慌亂奔逃的腳步帶起，在寒風(fēng)中狂亂飛舞。

膽小的人首接嚇癱在地，褲*濕了一片；膽大的抄起手邊的扁擔(dān)、鋤頭，卻又不敢上前，只是驚恐地對著棺材，雙腿抖如篩糠。

族長張老頭手里的旱煙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臉色煞白，胡子都在哆嗦，指著棺材，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翠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凍僵了。

她癱軟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完了！

報應(yīng)來了！

他回來索命了！

大丫也嚇傻了，死死抓住王翠如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恐懼徹底淹沒了剛才那點解恨。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驚恐之中，在無數(shù)雙或驚恐或呆滯的目光注視下——棺材里，那只青灰色的、僵硬的手，猛地抬了起來，抓住了棺材的邊沿！

緊接著，在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里，張大牛那具“**”，竟然……緩緩地、僵硬地……從棺材里坐了起來！

他動作遲緩，如同生了銹的木偶。

青灰色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曾經(jīng)渾濁兇惡的眼睛——此刻卻睜得大大的，里面一片茫然和空洞，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

他茫然地環(huán)顧著這混亂、尖叫、如同地獄般的靈堂，看著那些驚恐扭曲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了離他最近、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王翠如和大丫身上。

他干裂發(fā)紫的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fā)出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困惑和虛弱：“你們……是誰？

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