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春不見雪

三月的北城，春意像是被料峭寒風掐住了脖子，掙扎著，只從枯枝間擠出零星幾點怯生生的綠芽。

風刮過空曠的操場，卷起塵土，帶著刺骨的涼意。

北城一中高三（7）班的教室里，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班主任老李領著一個女孩走進教室時，嗡嗡的早讀聲瞬間低了下去，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女孩很瘦，裹著一條厚厚的米白色羊毛圍巾，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過分清澈的眼睛，和一點過分蒼白的鼻尖。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羽絨服，背著一個同樣樸素的帆布書包，安靜地站在講臺邊，像一株被驟然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帶著病氣的植物。

“同學們，安靜一下。”

老李清了清嗓子，“這是從南方轉學來的新同學，林見春。

以后就在我們班學習了。

林見春同學身體不太好，大家要多照顧。”

“林見春……” 底下有人小聲重復，聲音里帶著好奇。

這名字有種奇異的矛盾感，見春，卻在這個北方的初春，顯得格外單薄易碎。

老李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尋找合適的座位。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個角落——那是全班唯一一個空位，旁邊趴著一個身影。

“林見春，你先坐江凜旁邊吧。”

老李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這個名字讓教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

幾個學生交換了眼神，帶著點同情，又有點看好戲的意味。

林見春順著老李指的方向望去。

角落的位置光線有些暗，旁邊的男生正趴在桌上，校服外套隨意地蓋在頭上，只露出幾縷桀驁不馴的黑色短發。

他的桌面堪稱混亂：幾本卷了邊的課本胡亂堆疊，一個皺巴巴的筆袋半開著，露出幾支斷墨的筆芯，桌角甚至還放著一個捏扁的易拉罐。

一股無形的、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仿佛在他周圍畫下了一道無形的警戒線。

她默默吸了口氣，初春的寒意似乎透過厚厚的衣物滲進了骨髓，讓她下意識地將圍巾又往上拉了拉，試圖汲取一點暖意。

空氣中彌漫著書本油墨、粉筆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這味道讓她胃里微微翻騰，想起了醫院冰冷的走廊。

她拖著腳步走過去，帆布書包的帶子勒得她瘦削的肩膀有些疼。

在江凜旁邊的空位坐下時，動作帶起了一點微風。

趴在桌上的身影似乎被驚動了，蓋在頭上的校服外套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一只骨節分明、指關節處帶著新鮮擦傷痕跡的手伸了出來，不耐煩地將外套往下扯了扯。

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露了出來。

眉骨很高，鼻梁挺首，下頜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利感。

他半瞇著眼，眼神像是剛被強行喚醒的野獸，帶著濃重的戾氣和尚未褪盡的睡意，冰冷、漠然，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那目光隨意地掃過林見春蒼白的臉和厚厚的圍巾，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隨即，他扯了下嘴角，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重新將頭埋回了手臂里，只留下一個冷漠疏離的后腦勺。

林見春的心臟像是被那目光里的寒意蟄了一下，猛地一縮。

她迅速收回視線，低頭，小心翼翼地開始從書包里往外拿書本和筆記。

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音。

她的手指纖細，關節也有些蒼白，指尖帶著一點不健康的微涼。

教室里恢復了早讀聲，嗡嗡地響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林見春翻開嶄新的課本，北方的教材版本和她之前用的有些不同。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陌生的印刷字上，但旁邊那個趴伏的身影，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叛逆、危險和極度孤獨的氣息，像一塊巨大的磁石，不斷干擾著她的思緒。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張混亂課桌與自己這邊的“楚河漢界”。

他的存在感太強了，即使他只是沉默地趴在那里。

空氣仿佛在他周圍凝固，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初春的寒意似乎更濃了，絲絲縷縷地鉆進她的圍巾縫隙里。

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晃，發出單調的嗚咽。

林見春輕輕呵出一口氣，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

她望著那片灰白混沌的天空，心底深處那個渺茫卻固執的愿望，在陌生的環境和身旁這個冰冷“校霸”帶來的不安中，顯得更加遙遠而脆弱。

她來到這里，是為了看一場真正的雪。

可這個春天，似乎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