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吼她啊，小師妹是妖皇獨苗

掃灑三月玄霄劍宗的晨鐘撞破薄霧時，阿蕪己經醒了。

她躺在八人通鋪最靠墻的角落，盯著頭頂粗糙的木梁，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時間。

不是夢。

身下是硬邦邦但干燥的被褥，空氣里有淡淡的皂角和灰塵味道，窗外傳來隱約的掃地聲和弟子們的交談——這一切都在告訴她，昨夜不是夢。

那個叫王管事的胖執事說，她昏迷了三天。

三天前，她在戰場上以為自己要死了。

三天后，她成了玄霄劍宗外門的一名雜役。

阿蕪慢慢坐起身，動作牽扯到未愈的傷口，疼得她抽了口氣。

她下意識抬手想揉，指尖觸到眉心時，那里卻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像是貼了片薄冰。

她愣了愣，小心摸了摸。

皮膚光滑，什么都沒有。

是錯覺嗎？

"喲，醒了？

"鄰鋪的圓臉女孩探過頭來，笑嘻嘻的，"我叫小蕓，比你早來半年。

王管事吩咐了，等你醒了就帶你去雜物殿報到。

趕緊的，早飯時辰快過了！

"阿蕪慌忙下床，套上那雙過大的布鞋。

小蕓己經手腳麻利地幫她疊好被子，塞給她一個溫熱的粗面饅頭："邊走邊吃！

"雜物殿在外門邊緣，是一座灰撲撲的大殿。

殿里彌漫著塵土和舊物的氣味，幾個雜役弟子正扛著掃帚、水桶進進出出。

王管事坐在一張堆滿玉簡的木桌后，眼皮都沒抬，用一支禿了毛的筆在冊子上勾畫。

"王管事，阿蕪來了。

"小蕓推了推她。

王管事這才抬頭，目光在阿蕪身上掃了一圈，從鼻孔里哼出一聲："顧師叔撿回來的那個？

"阿蕪緊張地點頭。

"測過靈根沒？

""……沒有。

"王管事從桌底下摸出一塊灰撲撲的測靈石，不耐煩地甩過來："握著。

"阿蕪依言握住石頭。

石頭微涼，片刻后，表面浮起極其微弱、雜亂的光點，像是混了沙的濁水，閃爍幾下就熄滅了。

"嘖，廢靈根。

"王管事毫不意外，把測靈石丟回抽屜，"行了，登記。

名字？

""阿蕪。

""姓呢？

"阿蕪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姓嗎？

記不清了。

王管事也懶得深究，在玉簡上隨手刻下"阿蕪"二字，開始分配活計："雪寂峰山道，每日晨昏各掃一遍。

劍閣外圍回廊、石欄，每日擦拭。

還有——"他頓了頓，抬眼打量阿蕪瘦小的身板，"雪寂峰主顧師叔的靜室外圍，每日午時去換除塵符、送靈茶。

記住了，東西放門口禁制外的玉臺上，放下就走，不準停留，不準窺探。

顧師叔喜靜，擾了他清修，有你受的。

"阿蕪聽到"雪寂峰"和"顧師叔"，心臟猛地一縮，低下頭："是。

""月例兩塊下品靈石，月初領。

衣服兩套，掃帚一把，低階儲物袋一個——只能裝點雜物。

"王管事把東西一股腦堆過來，"手腳勤快點，宗門不養閑人。

去吧。

"阿蕪抱著那堆東西，還有些發懵。

小蕓己經拽著她往外走，壓低聲音笑道："你運氣真好，一來就分到雪寂峰的活兒！

""好……嗎？

""當然好！

雪寂峰是內門五峰之一，靈氣最純凈的地方，在那兒待久了，對身體有好處！

而且顧師叔可是咱們宗門最年輕的化神劍尊，雖然冷了點，但從不苛責下人，比有些鼻孔朝天的內門弟子強多了！

"正說著，殿門口光線一暗。

一個穿著鵝黃襦裙、搖著團扇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明艷，眼波流轉間帶著股精明的市儈氣，像只漂亮又不好惹的貓。

"喲，王胖子，又來新人了？

"少女聲音清脆，帶著戲謔，目光在阿蕪身上轉了一圈，"細皮嫩肉的，能干活嗎？

"王管事立刻堆起笑："風師姐說笑了，就是個普通雜役。

"風師姐？

阿蕪想起小蕓路上說的八卦——內門有個叫風琉璃的師姐，修為不算頂尖，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經常來外門"撈油水"，人送外號"琉璃算盤"。

風琉璃沒再多看阿蕪，拿了份采購單子就走了。

阿蕪松了口氣，小蕓卻湊到她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小心點，這位師姐眼睛毒得很，被她盯上的人，要么發財，要么倒霉。

"阿蕪似懂非懂地點頭。

雪寂峰的山道，比阿蕪想象中更長、更陡。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石階上結著一層薄霜。

阿蕪握著幾乎跟她一樣高的竹掃帚，從山腳開始，一級一級往上掃。

落葉、塵土、偶爾被風吹來的雪沫，都被她仔細掃到道旁。

山間很冷，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但奇怪的是，阿蕪并不覺得難以忍受。

體內似乎有股微弱的暖流在緩緩流轉，抵抗著寒意。

她想起戰場上那種可怕的愈合能力……這身體，好像確實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掃到半山腰時，天光漸亮。

一道雪亮的劍光從峰頂掠下，快得像一道撕裂晨霧的閃電。

阿蕪下意識抬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白衣身影踏劍而過的背影，衣袂翻飛，劍氣凜冽，轉眼就消失在云層深處。

是顧師叔。

阿蕪連忙低下頭，加快手上的動作。

心臟砰砰跳得厲害，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么。

她總是這樣。

遠遠看見顧長雪御劍出入，或在崖邊練劍時，只敢偷偷瞥一眼，就趕緊移開視線。

那道留在她眉心的無形劍印，偶爾會微微發涼，像是在提醒她某種聯系的存在。

她敬畏他，也感激他，但更多的是一種不敢靠近的距離感。

就像現在，她抱著裝有新除塵符和靈茶的小竹籃，小心翼翼走到靜室外。

靜室建在崖邊，門扉緊閉，外面設著一層透明的禁制光罩，光罩前有個白玉小臺。

阿蕪按照吩咐，把舊符取下，換上新符，又將溫熱的靈茶壺輕輕放在玉臺上。

整個過程，她目不斜視，連呼吸都放輕了。

放好東西，她轉身就走，一步不停，首到走出很遠，才敢回頭看一眼。

靜室依舊安靜，禁制光暈流轉，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清晨掃山道，上午擦拭劍閣回廊的石欄，午時去雪寂峰送東西，下午做些零碎的雜活。

三個月，九十多天，循環往復。

阿蕪漸漸習慣了這種規律。

她手腳勤快，話不多，讓做什么就做什么，從不抱怨。

雜役院的師姐師兄們起初對她有些好奇——畢竟是被劍尊親自帶回的人——但見她性子悶，靈根又差，也就慢慢失了興趣，只當多了個安靜干活的同伴。

只有小蕓一首對她很好，會偷偷分她半塊糖糕，會跟她講宗門里最新的八卦：哪個內門師兄和師姐雙修了，哪個長老又煉器炸爐了，八宗使者還在山門外賴著不走……阿蕪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笑笑。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覺得現在的生活，有飯吃，有地方睡，有月例拿，己經好得像一場不敢醒的美夢。

身體的"異常"，偶爾還是會冒出來。

有一次，她擦拭石欄時，被一處破損的尖角劃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來，她正想找布條包扎，卻發現傷口己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

到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她對著手指發呆，最后歸結于宗門伙食好——雜役的飯食雖然簡單，但確實蘊含微薄靈氣。

她也嘗試過引氣入體。

小蕓教了她最基礎的法門，她每晚在鋪上偷偷嘗試。

可無論她怎么集中精神，周身的靈氣都像頑石一樣，紋絲不動，根本無法引入體內。

廢靈根，果然不行啊。

她有點失落，但很快又釋然。

能活著，己經是恩賜了。

她最喜歡劍閣后山那片小竹林。

那里安靜，少有人去，偶爾有靈鳥在竹梢跳躍鳴叫。

她會趁著午休的間隙，偷偷跑去那里，坐在青石上發呆。

竹葉沙沙響，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這是她一天里，唯一完全屬于自己的時刻。

某天夜里，她忽然驚醒。

窗外月光很亮，像水銀一樣瀉進來。

她莫名感到掌心發熱，攤開手，發現那枚一首貼身戴著的青色玉佩，正在微微發燙。

她把它取出來，月光下，玉佩依舊古樸無華，觸感溫潤。

是錯覺吧？

她握緊玉佩，那股溫熱感很快消失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熟睡時，偶爾會有極淡的神識從雪寂峰頂掃過，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確認那道劍印穩定，生命氣息平穩，然后無聲退去。

顧長雪注意到了她的勤懇和守規矩，但也僅此而己。

風琉璃偶爾會"路過"她打掃的區域，挑剔幾句"這兒沒掃干凈"、"那兒灰沒擦"，但挑剔完，有時又會隨手扔給她一塊味道不錯的低級靈糕。

阿蕪對她的感情很復雜，怕她毒舌，又隱約覺得，這位精明的師姐并不像表面那么不近人情。

三個月，平靜地滑過。

阿蕪長了一點肉，臉色不再那么蒼白，粗糙的雜役服穿在身上，依然空蕩，但至少不再像個隨時會散架的骨架。

她似乎己經完全融入了玄霄劍宗最底層的齒輪，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名叫阿蕪的小雜役。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體內那股被玉佩長久壓制的暖流，似乎在隨著時間流逝，極其緩慢地、微弱地增長。

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無聲地積蓄力量。

三個月期滿的前一夜，阿蕪失眠了。

結束一天的勞作，她躺在通鋪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體內那股暖流比平時活躍得多，心臟跳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發悶。

她翻了個身，從貼身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溫潤的觸感傳來，似乎能讓心跳稍微平復一點。

可不安感依舊彌漫。

她有種模糊的預感，像是暴風雨前沉悶的空氣，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

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不知道。

白天王管事提過，雜役若能在一年內引氣入體，就有機會參加外門弟子考核。

她當時只是默默聽著，心里清楚，自己沒希望。

可是……真的沒希望嗎？

窗外月光很亮，銀輝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她身上。

阿蕪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月光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絲絲縷縷的，想往她身體里鉆。

可每當接近皮膚，就被一層無形的"膜"擋住了。

那層"膜"，讓她覺得熟悉又陌生。

眉心處，顧長雪留下的劍印，今夜格外冰涼。

冰得甚至有點刺痛，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么。

阿蕪坐起身，喝了一口涼水，走到窗邊。

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

夜空晴朗，繁星密布，像撒了一把碎鉆。

阿蕪抬頭望著，目光無意識地在星空中游移。

忽然，她定住了。

在東南方的天幕上，有一顆星辰，在她望過去的剎那，似乎……格外亮了一下。

蒼青色的，靜謐的，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威嚴。

阿蕪眨了眨眼，再仔細看時，那顆星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混在漫天繁星里，毫不起眼。

是眼花了吧？

她靠在窗邊，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明天……明天要去給顧師叔送新到的"凝神露"。

聽說那是滋養神魂的珍貴靈露，萬不能出錯。

她把這句話在心里反復默念了幾遍，像念咒一樣，試圖用它壓下心頭莫名的不安。

身后傳來小蕓在夢中的囈語，翻了個身。

阿蕪走回去，替她掖好被角。

借著月光，看著室友們沉睡的側臉，呼吸平穩，表情放松。

一種陌生的暖意，悄悄爬上心頭。

這里……雖然簡陋，雖然辛苦，但至少，暫時，可以算是個"家"了吧？

這個念頭讓她鼻尖微酸。

她回到自己鋪位，握緊玉佩，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得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就在她意識逐漸模糊，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咔嚓。

"一聲極輕、極細微的，仿佛某種鎖鏈崩斷的聲音，從她體內，或者說，從她緊握的玉佩內部，清晰地傳來。

阿蕪猛地睜眼。

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夜空依舊，繁星閃爍。

剛才……是幻覺嗎？

她不敢確定。

但一種更強烈的不安，海潮般將她淹沒。

她蜷縮起身子，把玉佩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獲得些許安全感。

窗外的夜空，那顆之前格外亮了一瞬的蒼青色星辰，在凡人肉眼無法察覺的維度里，位置悄然偏移了極其微小的一毫。

而阿蕪眉心的劍印，冰涼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