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佛前十年，歸為棄子
暮春的風，裹著官道上的塵土，從車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子干澀的腥氣。
沈清辭靠在顛簸的車壁上，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邊的袖子上。
布料很粗，磨得手腕的皮膚有些發紅。
她安靜地將手收回，交疊放在膝頭，指腹上帶著常年做雜活留下的薄繭。
車廂里很悶，光線昏暗，只有一小方天光，照著對面李嬤嬤那張刻薄的臉。
“吱嘎——”李嬤嬤端起茶碗，用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瓷器摩擦的聲音又尖又長，刮得人耳膜生疼。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對著空氣說話。
“大小姐，這眼瞅著就**了。
回了府，可得把寺廟里那股子野性子收一收，別丟了咱們沈家的臉面。”
她呷了一口茶，然后“啪”地一聲，將蓋碗重重頓在小幾上。
茶水濺出來幾滴，燙在陳舊的木桌上，留下一個深色的水印。
沈清辭的視線從自己的裙擺上移開，那上面有一塊針腳歪歪扭扭的補丁，是她自己縫的。
她抬起頭，看向李嬤嬤，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車里的塵埃。
“嬤嬤教訓的是，清辭記下了。”
她的順從，似乎并沒有讓李嬤嬤滿意。
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她身上刮了一圈，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哼，記下就好。”
李嬤嬤往后一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軟墊上，這才像是恩賜般地開口，“要我說，還是夫人心善。
您在外面待了十年，她還惦記著您是沈家的骨血。
這不，一聽說您要回來，立馬就給您張羅了一門頂好的親事。”
沈清辭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指尖觸到了一塊冰涼堅硬的物事，是半塊玉佩的輪廓。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親事？”
“可不是！”
李嬤嬤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帶著炫耀的意味，“工部王侍郎，聽過沒？
正二品的大員！
圣上跟前的紅人！”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沈清辭的反應，見她還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臉上的得意變成了不耐。
“雖說是給王侍郎做填房，年紀嘛……是大了點，今年剛滿五十。
可這福氣，是旁人家姑娘求都求不來的！
您可別不知好歹！”
五十歲。
填房。
沈清辭的面容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像一尊廟里失了香火的泥塑菩薩。
可她腦子里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名字——王祿。
京城里誰人不知，工部侍郎王祿，好美色，性情暴虐，府中己有三名通房丫頭被活活打死，前頭那位正妻，也是在他醉酒后“失足”落水淹死的。
二嬸這是要將她送進一個吃人的火坑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李嬤嬤見她半天不吭聲，只當她是嚇傻了，或是鬧脾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大小姐，老奴勸您一句，您得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在靜安寺待了十年，外面那些風言風語有多難聽，您自己心里沒數嗎？
能嫁進侍郎府，那是二老爺給您臉面，為您將來鋪路，也是為您自己積福！”
“再說了，這門親事成了，對二老爺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
您身為沈家的女兒，總得知恩圖報，為家族分憂吧？”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沈清辭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像是風中一片單薄的葉子。
她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用指尖輕輕挑開了車簾的一角。
外面，天色正一點點暗沉下去。
殘陽如血，將荒蕪的野草和枯樹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
官道上空空蕩蕩，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但在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縷煙塵正被馬蹄揚起，朝著這個方向，不急不緩地靠近。
很遠，但速度很快。
沈清辭的指尖在微涼的窗框上停頓了一瞬，然后，她緩緩放下了簾子，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她轉過臉，重新看向李嬤嬤，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瀾，卻依舊平靜得可怕。
“多謝嬤嬤提點。”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
“嬤嬤說的話，清辭都記在心里了。”
這突如其來的順服，讓李嬤嬤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狐疑地打量著沈清辭，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看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又挑不出錯處。
“算你識相。”
李嬤嬤滿意地點點頭，剛準備再說幾句場面話。
毫無征兆地，沈清辭忽然捂住了心口。
她的眉頭在一瞬間狠狠地擰成一團，整個人像只被戳中了要害的蝦子，猛地弓起了身子。
“呃……”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聲，從她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渾濁又壓抑。
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了她光潔的額頭，將幾縷碎發黏在了蒼白的皮膚上。
“大小姐？”
李嬤嬤愣住了，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沈清辭沒有理她。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坐墊，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粗布里，另一只手緊緊地按著心口，仿佛那里正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心……痛……”她張著嘴，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也漸漸泛起駭人的青紫色。
李嬤嬤手里的帕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你別在這兒裝神弄鬼！
方才不還好好的嗎！”
她嘴上雖然強硬，但聲音里己經帶上了掩飾不住的驚慌。
沈清辭的身子猛地一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軟綿綿地從坐墊上滑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她的頭重重地磕在了車廂的地板上，隨即一動不動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李嬤嬤的心上。
她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沈清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大小姐？”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李嬤嬤咽了口唾沫，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一點點地，朝著沈清辭的鼻子底下探去。
冰涼。
沒有一絲熱氣。
“啊——！”
李嬤嬤猛地縮回手，仿佛被蝎子蟄了一下，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車廂里的死寂。
“停車！
快停車！”
她手腳并用地爬到車門邊，發瘋似的捶打著車壁。
“死人了！
出事了！
大小姐她……她沒氣了！”
馬車一個急剎，巨大的慣性讓李嬤嬤一頭撞在車門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車夫一把掀開簾子，探進一個粗獷的腦袋，臉上滿是驚疑：“嬤嬤，怎么了這是？”
“沒氣了！
大小姐她沒氣了！”
李嬤嬤臉色煞白，像個瘋子一樣，指著地上的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車夫是個膽子大的莊稼漢，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手腳并用地爬了進來。
他蹲下身，學著李嬤嬤的樣子，把粗糙的手指伸到沈清辭的鼻下，又探了探她的頸側。
“還有氣！
還有一點兒氣！”
車夫猛地回頭，對著李嬤嬤吼道，“是急癥！
看樣子是犯了心悸的毛病！”
他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聲音更大了：“得趕緊找大夫！
這要是死在半道上，咱們倆都得給她陪葬！”
李嬤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一**癱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干嚎：“我的老天爺啊！
這荒郊野嶺的，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上哪兒找大夫去啊！”
風聲從林子里穿過，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鬼哭。
幾只烏鴉被驚起，撲棱著翅膀，發出“呀呀”的叫聲，更添了幾分不祥。
李嬤嬤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一把抓住車夫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能停在這兒！
快走！
趕緊把她拉回府里再說！”
“拉個半死不活的人回去？”
車夫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睛瞪得像銅鈴，“晦氣不晦氣！
萬一死在車上，咱們怎么跟老爺夫人交代？
就說她自己病死的？
誰信！”
“那你說怎么辦！”
“扔……扔在這兒？”
“你瘋了！
那可是沈家的嫡長女！
扔在這兒，我們倆的腦袋都得搬家！”
兩人在狹小的車頭前激烈地爭執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車廂角落里，那只垂落在地上的、屬于沈清辭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馬蹄聲，近了。
不再是遙遠的煙塵，而是沉重、整齊，帶著鐵甲摩擦的肅殺之聲，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擊著地面。
爭吵中的李嬤嬤和車夫同時噤了聲，不約而同地朝著官道盡頭望去。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將那隊疾馳而來的人馬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為首的一人，玄衣黑馬，身形挺拔如松。
即便隔著尚有一段距離，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勢，也己經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貴人！
這兩個字瞬間在李嬤嬤的腦海中炸開。
她眼睛猛地一亮，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
她什么都顧不上了，顧不上自己歪掉的發髻，顧不上臉上還掛著的淚痕，連滾帶爬地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她提起裙擺，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隊人馬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拼命揮舞著手臂，聲音嘶啞而尖利。
“救命啊！
前面的貴人，救命啊——！”
沈清辭靠在顛簸的車壁上，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邊的袖子上。
布料很粗，磨得手腕的皮膚有些發紅。
她安靜地將手收回，交疊放在膝頭，指腹上帶著常年做雜活留下的薄繭。
車廂里很悶，光線昏暗，只有一小方天光，照著對面李嬤嬤那張刻薄的臉。
“吱嘎——”李嬤嬤端起茶碗，用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瓷器摩擦的聲音又尖又長，刮得人耳膜生疼。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對著空氣說話。
“大小姐，這眼瞅著就**了。
回了府，可得把寺廟里那股子野性子收一收，別丟了咱們沈家的臉面。”
她呷了一口茶，然后“啪”地一聲，將蓋碗重重頓在小幾上。
茶水濺出來幾滴，燙在陳舊的木桌上，留下一個深色的水印。
沈清辭的視線從自己的裙擺上移開，那上面有一塊針腳歪歪扭扭的補丁，是她自己縫的。
她抬起頭，看向李嬤嬤，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車里的塵埃。
“嬤嬤教訓的是，清辭記下了。”
她的順從，似乎并沒有讓李嬤嬤滿意。
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她身上刮了一圈，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哼，記下就好。”
李嬤嬤往后一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軟墊上，這才像是恩賜般地開口，“要我說，還是夫人心善。
您在外面待了十年，她還惦記著您是沈家的骨血。
這不，一聽說您要回來，立馬就給您張羅了一門頂好的親事。”
沈清辭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指尖觸到了一塊冰涼堅硬的物事，是半塊玉佩的輪廓。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親事？”
“可不是！”
李嬤嬤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帶著炫耀的意味，“工部王侍郎，聽過沒？
正二品的大員！
圣上跟前的紅人！”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沈清辭的反應，見她還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臉上的得意變成了不耐。
“雖說是給王侍郎做填房，年紀嘛……是大了點，今年剛滿五十。
可這福氣，是旁人家姑娘求都求不來的！
您可別不知好歹！”
五十歲。
填房。
沈清辭的面容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像一尊廟里失了香火的泥塑菩薩。
可她腦子里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名字——王祿。
京城里誰人不知，工部侍郎王祿，好美色，性情暴虐，府中己有三名通房丫頭被活活打死，前頭那位正妻，也是在他醉酒后“失足”落水淹死的。
二嬸這是要將她送進一個吃人的火坑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李嬤嬤見她半天不吭聲，只當她是嚇傻了，或是鬧脾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大小姐，老奴勸您一句，您得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在靜安寺待了十年，外面那些風言風語有多難聽，您自己心里沒數嗎？
能嫁進侍郎府，那是二老爺給您臉面，為您將來鋪路，也是為您自己積福！”
“再說了，這門親事成了，對二老爺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
您身為沈家的女兒，總得知恩圖報，為家族分憂吧？”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沈清辭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像是風中一片單薄的葉子。
她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用指尖輕輕挑開了車簾的一角。
外面，天色正一點點暗沉下去。
殘陽如血，將荒蕪的野草和枯樹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
官道上空空蕩蕩，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但在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縷煙塵正被馬蹄揚起，朝著這個方向，不急不緩地靠近。
很遠，但速度很快。
沈清辭的指尖在微涼的窗框上停頓了一瞬，然后，她緩緩放下了簾子，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她轉過臉，重新看向李嬤嬤，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瀾，卻依舊平靜得可怕。
“多謝嬤嬤提點。”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
“嬤嬤說的話，清辭都記在心里了。”
這突如其來的順服，讓李嬤嬤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狐疑地打量著沈清辭，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看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又挑不出錯處。
“算你識相。”
李嬤嬤滿意地點點頭，剛準備再說幾句場面話。
毫無征兆地，沈清辭忽然捂住了心口。
她的眉頭在一瞬間狠狠地擰成一團，整個人像只被戳中了要害的蝦子，猛地弓起了身子。
“呃……”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聲，從她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渾濁又壓抑。
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了她光潔的額頭，將幾縷碎發黏在了蒼白的皮膚上。
“大小姐？”
李嬤嬤愣住了，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沈清辭沒有理她。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坐墊，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粗布里，另一只手緊緊地按著心口，仿佛那里正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心……痛……”她張著嘴，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也漸漸泛起駭人的青紫色。
李嬤嬤手里的帕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你別在這兒裝神弄鬼！
方才不還好好的嗎！”
她嘴上雖然強硬，但聲音里己經帶上了掩飾不住的驚慌。
沈清辭的身子猛地一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軟綿綿地從坐墊上滑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她的頭重重地磕在了車廂的地板上，隨即一動不動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李嬤嬤的心上。
她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沈清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大小姐？”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李嬤嬤咽了口唾沫，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一點點地，朝著沈清辭的鼻子底下探去。
冰涼。
沒有一絲熱氣。
“啊——！”
李嬤嬤猛地縮回手，仿佛被蝎子蟄了一下，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車廂里的死寂。
“停車！
快停車！”
她手腳并用地爬到車門邊，發瘋似的捶打著車壁。
“死人了！
出事了！
大小姐她……她沒氣了！”
馬車一個急剎，巨大的慣性讓李嬤嬤一頭撞在車門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車夫一把掀開簾子，探進一個粗獷的腦袋，臉上滿是驚疑：“嬤嬤，怎么了這是？”
“沒氣了！
大小姐她沒氣了！”
李嬤嬤臉色煞白，像個瘋子一樣，指著地上的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車夫是個膽子大的莊稼漢，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手腳并用地爬了進來。
他蹲下身，學著李嬤嬤的樣子，把粗糙的手指伸到沈清辭的鼻下，又探了探她的頸側。
“還有氣！
還有一點兒氣！”
車夫猛地回頭，對著李嬤嬤吼道，“是急癥！
看樣子是犯了心悸的毛病！”
他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聲音更大了：“得趕緊找大夫！
這要是死在半道上，咱們倆都得給她陪葬！”
李嬤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一**癱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干嚎：“我的老天爺啊！
這荒郊野嶺的，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上哪兒找大夫去啊！”
風聲從林子里穿過，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鬼哭。
幾只烏鴉被驚起，撲棱著翅膀，發出“呀呀”的叫聲，更添了幾分不祥。
李嬤嬤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一把抓住車夫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能停在這兒！
快走！
趕緊把她拉回府里再說！”
“拉個半死不活的人回去？”
車夫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睛瞪得像銅鈴，“晦氣不晦氣！
萬一死在車上，咱們怎么跟老爺夫人交代？
就說她自己病死的？
誰信！”
“那你說怎么辦！”
“扔……扔在這兒？”
“你瘋了！
那可是沈家的嫡長女！
扔在這兒，我們倆的腦袋都得搬家！”
兩人在狹小的車頭前激烈地爭執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車廂角落里，那只垂落在地上的、屬于沈清辭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馬蹄聲，近了。
不再是遙遠的煙塵，而是沉重、整齊，帶著鐵甲摩擦的肅殺之聲，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擊著地面。
爭吵中的李嬤嬤和車夫同時噤了聲，不約而同地朝著官道盡頭望去。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將那隊疾馳而來的人馬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為首的一人，玄衣黑馬，身形挺拔如松。
即便隔著尚有一段距離，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勢，也己經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貴人！
這兩個字瞬間在李嬤嬤的腦海中炸開。
她眼睛猛地一亮，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
她什么都顧不上了，顧不上自己歪掉的發髻，顧不上臉上還掛著的淚痕，連滾帶爬地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她提起裙擺，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隊人馬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拼命揮舞著手臂，聲音嘶啞而尖利。
“救命啊！
前面的貴人，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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