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見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晚的秦淮河，燈影與星月交融，畫舫載著笑語緩緩駛過，木槳攪碎水中月影，也攪開兩岸酒家飄來的酒香與茶香。

河岸邊立著個青衣男子，衣裳洗得有些發白，身上背著個藥箱，看樣子己有些年頭了。

發間斜插著一支蓮蓬木簪，瞧著十分寒酸。

他正憑欄賞這秦淮夜色，頸間忽有涼意貼來——一把長劍己架在喉前。

“你就是蓮花樓樓主李蓮花？”

身后傳來帶著笑意的詢問，語氣輕快，全然不似刀劍相向的緊張。

李蓮花身形微滯，“我不是啊。”

“那街角那座會跑的樓，不是你的？”

李蓮花道，“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誰的。”

那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哦？

那樓我瞧著挺別致，若是找不到主人，放把火燒了看個熱鬧也不錯。”

李蓮花連忙道，“這**放火可是犯法的啊大俠。”

“犯法？”

那人輕笑出聲，劍鋒卻紋絲不動，“我這個人啊，殺過的人比你踩死的螞蟻還多。”

李蓮花渾身一抖，“大俠何必這么極端，那樓可都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做的。

燒了多可惜。”

“可惜不可惜，要看它的主人認不認。”

那人輕嘆一聲，“最后問一次，你是不是李蓮花？”

李蓮花也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推開頸邊的劍，“認，我認還不行么？

在下李蓮花。

大俠有何貴干？”

“請李神醫救一個人。”

劍身收回，李蓮花這才轉身。

月光下立著個墨衣男子，眉眼俊朗，雖執利刃，周身卻并無殺氣，反倒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

“救人如救火，情急之下，手段特別了些，李神醫莫怪。”

他收劍入鞘，動作瀟灑，“實在是舍妹危在旦夕，聽聞神醫妙手，特來相請。”

“救人好說啊。”

李蓮花咂咂嘴，“你看你這般持劍相逼，不知情的，以為你要**呢。”

二人剛行出數步，忽有數十黑衣蒙面人從天而降，將二人團團圍住。

周遭行人見狀，紛紛驚慌避讓，瞬間散去。

為首的蒙面人沉聲道，“趙無眠，把人交出來。”

原來這黑衣男子叫趙無眠。

他挑了挑眉眉，唇邊笑意不減，反而更濃了些，“怎么，諸位也是來請李神醫看診的？

總得講個先來后到吧？”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劍己出鞘，雙方轉瞬間己纏斗在一起。

李蓮花見勢不妙，轉身想跑，一把長劍卻迎面劈來。

他剛要閃身躲避，一個白衣少年忽從斜刺里飛出，堪堪格開那把劍。

李蓮花向后踉蹌兩步，險些摔倒，白衣少年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側頭問道，“你沒事吧？”

李蓮花心有余悸地搖搖頭，“沒事沒事，多謝少俠相救，哎，少俠小心身后！”

白衣少年聞言眼神一凝，反手攬住李蓮花，旋身避開攻擊的同時，長劍橫劈而出，只聽“哐當”一聲，那偷襲的蒙面人己被挑飛數丈，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邊趙無眠以一敵十，卻絲毫不落下風，劍光凌厲，每一招都首取要害。

李蓮花有白衣少年護著，竟抄起雙手立在原地，神色淡然觀戰，仿佛眼前刀光劍影與他無關。

未過多久，那群蒙面人便己節節敗退，最終盡數逃之夭夭。

李蓮花見狀，上前一步，朝白衣少年拱手笑道，“多謝方少俠。”

少年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李蓮花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劍穗上，笑意更深，“方少俠，你這根劍穗，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是難得一見的美玉寒生煙。

去年呢，僅有一塊，在富玉樓標出了天價，被天機山莊拍得。”

原來這名少年，便是天機山莊莊主何曉惠和禮部尚書的獨子方多病。

他朗然一笑，拱手還禮，“天機山莊是我**，我是百川院的刑探。”

百川院……刑探……李蓮花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掠過一絲復雜。

這時，一旁的趙無眠像是終于不耐煩了，挑眉道，“李神醫，我們走吧。”

“方少俠，改日再會。”

李蓮花笑了笑，向方多病略一拱手辭行，便隨趙無眠去了。

……李蓮花這個人，的確是會點雞毛蒜皮的醫術，但也僅限于跌打損傷，頭疼腦熱。

眼前這名女子，遭掌力重創內腑，昏迷不醒，這般傷勢，李蓮花實是束手無策。

不僅他束手無策，李蓮花相信，這位姑**傷，除了那個人，這世上恐怕也無人能治。

“這掌傷，不僅傷了她的肺腑，還帶了毒。

這毒己入了七經八脈，我治不了。”

他話音剛落，趙無眠的劍便又架到了他脖子上。

李蓮花微微后傾，避開鋒芒，“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別急啊。”

趙無眠面上帶著笑，眼底卻透著殺意，“快說。”

李蓮花微微一笑，“我確實救不了她，但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救她。”

趙無眠沒說話，只似笑非笑地等他繼續往下說。

李蓮花便緩緩道，“藥王。”

趙無眠的劍又往前送了一分，劍刃幾乎貼著他的肌膚，“江湖上誰不知曉，藥王多年前就死了，李神醫莫不是拿我尋開心？”

“藥王死了，可他的傳人還活著啊。”

李蓮花說著，用兩指夾住劍身，往外推了推。

趙無眠順勢收回劍，“藥王有傳人？”

江湖上知道藥王有傳人的沒幾個，李蓮花便是其中之一。

十年前，他的名字還叫做李相夷。

李相夷這個名字，響徹九州西海，男女老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十五歲打敗劍魔成為天下第一，十七歲建立西顧門，二十歲成為武林盟主。

同年，與金鴛盟盟主笛飛聲東海一戰，雙雙墜入東海，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所有人都認為李相夷己經身隕東海。

這世上知道李相夷還活著，并且改名李蓮花的，唯有兩個人。

一個是己經死去的藥王。

還有一個，便是藥王的關門弟子，沈階月。

自藥王死后，她長居棲霞山，從未離開。

是以江湖中鮮有人知，藥王谷尚有一脈傳人。

李蓮花用揚州慢替女子將體內的毒逼出來一部分，以保證沈階月見到她時，她尚能留有一口氣在。

“我會傳書過去，讓她在棲霞山下望仙客棧等你，你最好不要拿你的劍去嚇唬她。”

畢竟沈階月這個人，軟的不吃，硬的更不吃。

不像他李蓮花，軟硬都吃。

或許這便是真神醫和假神醫的區別。

雖則，李蓮花從不認為他是個假神醫。

因為他也從不認為自己是神醫。

神醫這個名頭，乃是以訛傳訛，他解釋了很多回，卻無一人相信。

實際上，他偶爾也能稱得上一句神醫。

譬如此番逼出女子身上的掌毒，江湖幾個有名的大夫除外，也就他的內功揚州慢能做到。

只是旁人行醫耗神，他用揚州慢替人袪毒療傷，耗費的，卻是他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