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十八年深秋，鉛云低垂，細雨如銀針般斜斜落下，將上海法租界霞飛路的殷公館籠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潮濕的空氣里彌漫著腐朽的檀木氣息，與周氏翡翠煙嘴吐出的辛辣煙霧交織，化作一張無形的網，將殷素素困在會客廳中央。

殷素素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膝下硌著不知何時遺落的碎石子，鉆心的疼痛順著膝蓋一路蔓延至脊椎。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開，卻不肯發出半聲痛呼。

十二歲那年，母親握著她的手說 “要做堅韌的野草”，此刻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支撐著她挺首脊背與上座的繼母對視。

周氏端坐在雕花紅木椅上，指甲上鮮紅的蔻丹隨著晃動的煙嘴明滅不定，像極了毒蛇吐信。

“別給臉不要臉！”

煙圈從她涂著胭脂的唇間吐出，帶著輕蔑的笑意，“若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早把你扔出去了！”

話音未落，殷素素的臉頰己重重挨了一記耳光。

劇烈的疼痛讓她整個人都偏向一側，耳畔嗡嗡作響，嘴角瞬間滲出溫熱的血跡，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她卻倔強地將頭轉回來，用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小姐，識相點！

別連累了老爺！”

丫鬟翠兒狗仗人勢地沖上前，繡鞋狠狠踹在她腰側。

殷素素被踹得跌坐在地，后腦磕在青磚上，眼前炸開無數金星。

她蜷縮著身子，看著周氏腳上那雙鑲珠的緞面繡鞋慢悠悠地靠近，鞋尖挑起她散落的發絲，聽見對方冷笑：“這樁婚事可是為了你好！

**妹心高氣傲，非辰世軒不嫁，你替她嫁給那個鄉野村夫，是你的福氣！”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月牙狀的血痕滲進皮肉。

殷素素強迫自己抬起頭，臉頰上五道鮮紅的指印如同灼燒的烙鐵，可她眼神里的倔強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三天前父親昏迷時緊抓她手腕的力道仿佛還在，那句含糊不清的 “小心” 猶在耳畔。

恍惚間，她想起七歲那年，父親抱著她坐在書房里，教她辨認古籍上的蠅頭小字，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安寧。

如今這空蕩蕩的會客廳里，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親再也無法為她遮風擋雨，滿室的紅木家具都成了周氏的幫兇，在昏暗的光線里投下森冷的陰影。

“我爹他…… 他還在病床上躺著，你們就這么迫不及待？”

殷素素的聲音沙啞卻堅定，胸腔里翻涌著憤怒與不甘，“我是殷家的女兒，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我寧死不從！”

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說完后，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血沫濺在青磚上，開出一朵朵妖冶的花。

“喲，還敢嘴硬！”

周氏眼中閃過陰鷙的光，對著門口輕抬下巴，“來人，把她關到柴房去！

什么時候想通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幾個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殷素素掙扎著踢打，發簪散落，青絲如瀑。

她望著雕花窗欞外陰沉的天空，想起母親臨終前蒼白的臉 —— 那年母親咳血不止，周氏卻以 “沖喜” 為由，將父親支去**。

如今，同樣的命運似乎又要降臨在她身上。

淚水終于不受控制地滾落，可她咬碎了牙，也不肯向這群人示弱求饒。

當柴房的木門重重關上，黑暗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霉味、腐木味、老鼠屎的腥臊味撲面而來，殷素素蜷縮在發霉的稻草堆里，額頭抵著潮濕的磚墻，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膝蓋的劇痛、腰間的淤青、臉頰的腫脹，各種疼痛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根細針在扎。

委屈與絕望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但當她摸到懷中母親留下的玉佩，心底某處卻燃起一簇倔強的火苗 —— 總有一天，她要讓這些欺辱過她的人，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她閉上眼，在黑暗中默默發誓，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在皮膚上刻下復仇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