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洪武二十二年，寒雪覆身醒
臘月的應(yīng)天府江寧縣沈家村，雪下得密了。
鵝毛大的雪片卷著北風(fēng)，拍在沈青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茅草頂上，發(fā)出簌簌的聲響，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這破屋壓塌。
沈青是被凍醒的，或者說，是被一股鉆心的疼和餓擰著魂兒拽回來的。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結(jié)了冰花的茅草頂，鼻尖先嗅到的是一股霉味混著雪水的冷腥，隨即便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干渴，還有額頭上傳來的鈍痛——像是被鈍器狠狠砸過，疼得他眼冒金星。
“哥……哥你別死……”細(xì)弱的啜泣聲貼著耳邊響起，一只冰涼的小手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臉頰，那觸感單薄得像張一戳就破的棉紙。
沈青艱難地偏過頭，視線聚焦處，是個約莫十歲的小姑娘。
她縮在他身側(cè)的土炕邊，穿著打了七八層補丁的粗麻布衣，枯黃的頭發(fā)挽成個歪歪扭扭的髻，小臉凍得青紫，一雙杏眼卻亮得驚人，此刻盛滿了惶恐，正用破爛的袖口抹著眼淚，鼻涕混著淚水凍在唇邊，看著可憐又狼狽。
是沈月，原主的妹妹。
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沈青的意識防線。
應(yīng)天府江寧縣沈家村，農(nóng)家子沈青，年十六。
父親是元末跟著朱重八起兵的老兵，洪武二十年戰(zhàn)死在云南曲靖；母親本就體弱，上個月熬不過寒冬，也跟著去了。
兄妹倆守著三分薄田半間破屋，原主性子懦弱木訥，被村霸王虎搶了過冬的最后半袋粟米，還被推搡著撞在村口的石磨上，后腦勺磕出個窟窿，就這么咽了氣。
而他，沈青，現(xiàn)代社會二十八歲的理工與歷史雙料碩士，農(nóng)科院的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研究員，專研高產(chǎn)作物培育與農(nóng)田水利改良，閑時還練了三年格斗，昨晚在實驗室熬到凌晨，研究明初農(nóng)桑典籍時不慎打翻沸水，手腕被燙得鉆心的瞬間，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元末明初的農(nóng)家子。
從恒溫恒濕的實驗室，到寒風(fēng)灌屋的土坯房；從手握先進儀器的研究員，到食不果腹的孤苦少年。
沈青只是閉了閉眼，強行壓下腦海里的混沌。
他見過西南山區(qū)的赤貧，遇過農(nóng)田里的突發(fā)災(zāi)害，早就練出了在絕境里找活路的本能。
更何況，他熟讀明史，清楚這大明朝接下來的風(fēng)云變幻——這些在旁人眼里是滔天禍?zhǔn)拢谒@里，卻是步步為營的**。
“哥，你是不是疼得厲害？”
沈月的聲音更輕了，小手小心翼翼地避開他額角的血痂，“王虎叔說……說你要是敢再跟他爭，就把我們兄妹倆趕到山里喂狼……”提到王虎，原主的記憶里翻涌出濃烈的恐懼與屈辱。
沈青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嵌進掌心的刺痛，讓他的意識愈發(fā)清醒。
王虎，沈家村的地頭蛇，仗著遠房侄子在江寧縣衙當(dāng)差，在村里橫行霸道，占了數(shù)戶人家的薄田，專挑孤寡無依的人下手。
原主便是因為不肯交出母親留下的救命粟米，才落得這般下場。
“哭什么。”
沈青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一股原主從未有過的冷硬，他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去沈月臉上的淚，“粟米被搶了，便搶回來；天寒地凍，便尋活路。
死哭瞎嚎，頂不了半粒粟米。”
沈月愣住了，抬著滿是淚痕的臉怔怔地看著他。
這不是她的哥哥，從前的沈青，被人欺負(fù)了只會縮在屋角發(fā)抖，被搶了東西也只會默默垂淚，何曾說過這般硬氣的話？
“可……可我們怎么搶回來啊？”
沈月癟著嘴，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王虎叔身強力壯，還有幾個跟他混的潑皮，我們打不過他的。
家里連柴火都快沒了，地里的麥子要開春才熟，我們……我們熬不過這個冬天的……”沈青看著妹妹瘦小的身子，心里軟了一瞬。
這孩子才十歲，本該是繞著爹娘撒嬌的年紀(jì)，卻要跟著原主受這凍餓之苦。
他既占了這具身體，護著這個妹妹，便成了他在這陌生時代里，唯一的執(zhí)念與底線。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胸口卻傳來一陣悶痛，是原主被撞后的內(nèi)傷。
沈青咬著牙，一點點挪到炕邊，靠著冰冷的土墻坐定，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土屋。
家徒西壁，大抵就是這般光景。
土炕的席子破了大洞，露出里面發(fā)霉的茅草；墻角堆著的干柴屈指可數(shù)，灶臺冷得像塊冰坨，鍋里連半點米湯的痕跡都沒有；唯一的木桌缺了條腿，用幾塊石頭墊著，桌上擺著個豁口的陶碗，碗底積著一層灰。
沈青深吸一口氣，寒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來，灌進喉嚨，帶著刺骨的冷，卻也讓他的思路愈發(fā)清晰。
這江南的臘月，雖無北方的戰(zhàn)亂流離，卻架不住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百姓的日子本就過得緊巴。
沈家村挨著秦淮河，依水而居，本該有漁獵之便，可原主守著三分薄田只會種粟米，不懂變通，才把日子過成了死局。
但他不一樣。
他腦子里裝著數(shù)百年的農(nóng)業(yè)知識，知道怎么在寒冬里種出速生的菘菜，知道怎么用簡易的工具在結(jié)冰的秦淮河鑿洞捕魚，甚至知道怎么**曲轅犁的雛形，讓那三分薄田的收成翻上幾番。
這些在現(xiàn)代稀松平常的技藝，放在這大明朝，就是活下去的依仗，是立足的根本。
“月娘，去把屋角的陶盆拿來，再找塊還算完整的破布。”
沈青吩咐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沈月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乖乖照做。
她踮著腳從桌下拖出個裂了縫的陶盆，又從床角翻出塊沒爛透的粗布，遞到沈青手里。
沈青接過陶盆，又看向那幾根干柴：“再拿兩根最干的柴過來，記住，要能燃得起來的。”
等沈月把柴抱來，沈青己經(jīng)用破布裹住了手，挪到灶臺邊。
他掀開那口豁了邊的鐵鍋，里面空空如也，指尖摸過灶臺的煙道，還好，雖破舊，卻還能走煙。
他將干柴掰成小段，塞進灶膛，又從懷里摸出塊火石——那是原主母親留下的遺物，一首掛在腰間，原主舍不得用。
沈青打了幾次火，火星濺在干柴上，借著從門縫鉆進來的風(fēng)，終于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
橘紅色的火焰**著柴薪，很快便燒得旺了些，暖意緩緩在冰冷的屋里漾開。
沈月湊到灶臺邊，將凍得發(fā)紫的小手伸到火邊烤著，眼里終于露出了一絲活氣。
“哥，我們要煮什么吃嗎？”
“現(xiàn)下沒得煮。”
沈青搖搖頭，他將陶盆洗了洗，雖裂了縫，卻還能湊合用，“我去秦淮河那邊尋點吃食，你在家守著火，別讓火滅了，也別給生人開門，知道嗎？”
“秦淮河？”
沈月瞪大了眼，滿臉不解，“臘月的河都凍上了，哪里有吃食啊？
再說王虎叔的侄子就在河邊的碼頭當(dāng)差，要是碰見了……碰見了又如何？”
沈青抬眼，目光掃過村口的方向，王虎家的青磚瓦房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搶了我的東西，我便從他眼皮子底下討回來，這賬，遲早要算清楚。”
說罷，沈青起身，將原主母親留下的那件薄棉襖裹緊，又拿起墻角那把豁了口的鐮刀，在磨石上蹭了幾下，別在腰間。
這是家里唯一的鐵器，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防身之物。
推開門的瞬間，狂風(fēng)卷著雪沫子迎面撲來，打得人臉頰生疼。
沈青卻挺首了脊梁，沒有半分退縮。
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灶臺邊的沈月，又看了看這間搖搖欲墜的破屋，最后將目光定格在王虎家的方向，腳下踩著厚雪，咯吱作響，一步步朝著秦淮河的方向走去。
鵝毛大的雪片卷著北風(fēng)，拍在沈青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茅草頂上，發(fā)出簌簌的聲響，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這破屋壓塌。
沈青是被凍醒的，或者說，是被一股鉆心的疼和餓擰著魂兒拽回來的。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結(jié)了冰花的茅草頂，鼻尖先嗅到的是一股霉味混著雪水的冷腥，隨即便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干渴，還有額頭上傳來的鈍痛——像是被鈍器狠狠砸過，疼得他眼冒金星。
“哥……哥你別死……”細(xì)弱的啜泣聲貼著耳邊響起，一只冰涼的小手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臉頰，那觸感單薄得像張一戳就破的棉紙。
沈青艱難地偏過頭，視線聚焦處，是個約莫十歲的小姑娘。
她縮在他身側(cè)的土炕邊，穿著打了七八層補丁的粗麻布衣，枯黃的頭發(fā)挽成個歪歪扭扭的髻，小臉凍得青紫，一雙杏眼卻亮得驚人，此刻盛滿了惶恐，正用破爛的袖口抹著眼淚，鼻涕混著淚水凍在唇邊，看著可憐又狼狽。
是沈月，原主的妹妹。
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沈青的意識防線。
應(yīng)天府江寧縣沈家村，農(nóng)家子沈青，年十六。
父親是元末跟著朱重八起兵的老兵，洪武二十年戰(zhàn)死在云南曲靖；母親本就體弱，上個月熬不過寒冬，也跟著去了。
兄妹倆守著三分薄田半間破屋，原主性子懦弱木訥，被村霸王虎搶了過冬的最后半袋粟米，還被推搡著撞在村口的石磨上，后腦勺磕出個窟窿，就這么咽了氣。
而他，沈青，現(xiàn)代社會二十八歲的理工與歷史雙料碩士，農(nóng)科院的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研究員，專研高產(chǎn)作物培育與農(nóng)田水利改良，閑時還練了三年格斗，昨晚在實驗室熬到凌晨，研究明初農(nóng)桑典籍時不慎打翻沸水，手腕被燙得鉆心的瞬間，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元末明初的農(nóng)家子。
從恒溫恒濕的實驗室，到寒風(fēng)灌屋的土坯房；從手握先進儀器的研究員，到食不果腹的孤苦少年。
沈青只是閉了閉眼，強行壓下腦海里的混沌。
他見過西南山區(qū)的赤貧，遇過農(nóng)田里的突發(fā)災(zāi)害，早就練出了在絕境里找活路的本能。
更何況，他熟讀明史，清楚這大明朝接下來的風(fēng)云變幻——這些在旁人眼里是滔天禍?zhǔn)拢谒@里，卻是步步為營的**。
“哥，你是不是疼得厲害？”
沈月的聲音更輕了，小手小心翼翼地避開他額角的血痂，“王虎叔說……說你要是敢再跟他爭，就把我們兄妹倆趕到山里喂狼……”提到王虎，原主的記憶里翻涌出濃烈的恐懼與屈辱。
沈青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嵌進掌心的刺痛，讓他的意識愈發(fā)清醒。
王虎，沈家村的地頭蛇，仗著遠房侄子在江寧縣衙當(dāng)差，在村里橫行霸道，占了數(shù)戶人家的薄田，專挑孤寡無依的人下手。
原主便是因為不肯交出母親留下的救命粟米，才落得這般下場。
“哭什么。”
沈青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一股原主從未有過的冷硬，他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去沈月臉上的淚，“粟米被搶了，便搶回來；天寒地凍，便尋活路。
死哭瞎嚎，頂不了半粒粟米。”
沈月愣住了，抬著滿是淚痕的臉怔怔地看著他。
這不是她的哥哥，從前的沈青，被人欺負(fù)了只會縮在屋角發(fā)抖，被搶了東西也只會默默垂淚，何曾說過這般硬氣的話？
“可……可我們怎么搶回來啊？”
沈月癟著嘴，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王虎叔身強力壯，還有幾個跟他混的潑皮，我們打不過他的。
家里連柴火都快沒了，地里的麥子要開春才熟，我們……我們熬不過這個冬天的……”沈青看著妹妹瘦小的身子，心里軟了一瞬。
這孩子才十歲，本該是繞著爹娘撒嬌的年紀(jì)，卻要跟著原主受這凍餓之苦。
他既占了這具身體，護著這個妹妹，便成了他在這陌生時代里，唯一的執(zhí)念與底線。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胸口卻傳來一陣悶痛，是原主被撞后的內(nèi)傷。
沈青咬著牙，一點點挪到炕邊，靠著冰冷的土墻坐定，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土屋。
家徒西壁，大抵就是這般光景。
土炕的席子破了大洞，露出里面發(fā)霉的茅草；墻角堆著的干柴屈指可數(shù)，灶臺冷得像塊冰坨，鍋里連半點米湯的痕跡都沒有；唯一的木桌缺了條腿，用幾塊石頭墊著，桌上擺著個豁口的陶碗，碗底積著一層灰。
沈青深吸一口氣，寒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來，灌進喉嚨，帶著刺骨的冷，卻也讓他的思路愈發(fā)清晰。
這江南的臘月，雖無北方的戰(zhàn)亂流離，卻架不住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百姓的日子本就過得緊巴。
沈家村挨著秦淮河，依水而居，本該有漁獵之便，可原主守著三分薄田只會種粟米，不懂變通，才把日子過成了死局。
但他不一樣。
他腦子里裝著數(shù)百年的農(nóng)業(yè)知識，知道怎么在寒冬里種出速生的菘菜，知道怎么用簡易的工具在結(jié)冰的秦淮河鑿洞捕魚，甚至知道怎么**曲轅犁的雛形，讓那三分薄田的收成翻上幾番。
這些在現(xiàn)代稀松平常的技藝，放在這大明朝，就是活下去的依仗，是立足的根本。
“月娘，去把屋角的陶盆拿來，再找塊還算完整的破布。”
沈青吩咐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沈月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乖乖照做。
她踮著腳從桌下拖出個裂了縫的陶盆，又從床角翻出塊沒爛透的粗布，遞到沈青手里。
沈青接過陶盆，又看向那幾根干柴：“再拿兩根最干的柴過來，記住，要能燃得起來的。”
等沈月把柴抱來，沈青己經(jīng)用破布裹住了手，挪到灶臺邊。
他掀開那口豁了邊的鐵鍋，里面空空如也，指尖摸過灶臺的煙道，還好，雖破舊，卻還能走煙。
他將干柴掰成小段，塞進灶膛，又從懷里摸出塊火石——那是原主母親留下的遺物，一首掛在腰間，原主舍不得用。
沈青打了幾次火，火星濺在干柴上，借著從門縫鉆進來的風(fēng)，終于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
橘紅色的火焰**著柴薪，很快便燒得旺了些，暖意緩緩在冰冷的屋里漾開。
沈月湊到灶臺邊，將凍得發(fā)紫的小手伸到火邊烤著，眼里終于露出了一絲活氣。
“哥，我們要煮什么吃嗎？”
“現(xiàn)下沒得煮。”
沈青搖搖頭，他將陶盆洗了洗，雖裂了縫，卻還能湊合用，“我去秦淮河那邊尋點吃食，你在家守著火，別讓火滅了，也別給生人開門，知道嗎？”
“秦淮河？”
沈月瞪大了眼，滿臉不解，“臘月的河都凍上了，哪里有吃食啊？
再說王虎叔的侄子就在河邊的碼頭當(dāng)差，要是碰見了……碰見了又如何？”
沈青抬眼，目光掃過村口的方向，王虎家的青磚瓦房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搶了我的東西，我便從他眼皮子底下討回來，這賬，遲早要算清楚。”
說罷，沈青起身，將原主母親留下的那件薄棉襖裹緊，又拿起墻角那把豁了口的鐮刀，在磨石上蹭了幾下，別在腰間。
這是家里唯一的鐵器，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防身之物。
推開門的瞬間，狂風(fēng)卷著雪沫子迎面撲來，打得人臉頰生疼。
沈青卻挺首了脊梁，沒有半分退縮。
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灶臺邊的沈月，又看了看這間搖搖欲墜的破屋，最后將目光定格在王虎家的方向，腳下踩著厚雪，咯吱作響，一步步朝著秦淮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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