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滴答滴答
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壓在人來人往的清水巷口，空氣里浮動著廉價油炸食品和劣質香燭混雜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味。
蘇曉縮在巷口最不起眼的角落，身前一張褪色的藍布上，歪歪扭扭寫著“鐵口首斷”西個大字，旁邊還畫了個潦草的八卦圖，活像小孩的涂鴉。
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得露出線頭的舊夾襖，劉海有些過長，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雙過分清亮、此刻卻透著濃濃倦怠的眼睛。
這雙眼睛時不時掃過巷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警惕。
“喂！
算命的！”
一個粗嘎的男聲砸過來。
蘇曉眼皮都沒抬，手指在藍布上幾枚磨得油亮的銅錢上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聽見沒？
給老子算算，這趟買賣能不能成？”
一個穿著花里胡哨襯衫、滿身煙味的男人蹲了下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藍布上。
蘇曉終于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大哥，”她的聲音有點沙，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勁兒，卻奇異地清晰，“您印堂發暗，鼻翼兩側氣色晦澀，主‘耗財’。
不是買賣不成，是您這趟，壓根兒就是奔著賠本去的吧？
最近是不是手頭緊，想撈偏門？”
她頓了頓，慢悠悠補了一句，“聽句勸，容易踩縫紉機。”
“放屁！”
花襯衫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蹦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你個小騙子！
胡說八道！
晦氣！”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故意踢飛了蘇曉腳邊一塊充當“鎮紙”的破瓦片。
瓦片咕嚕嚕滾遠，撞在墻角，碎了。
蘇曉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把身子又往墻角的陰影里縮了縮，仿佛要把自己嵌進斑駁的磚縫里。
習慣了。
在這條充斥著廉價希望和更廉價騙術的巷子里，“騙子”這個詞，是她最常聽到的評語。
旁邊賣烤紅薯的大媽忍不住探過頭，壓低了聲音：“曉曉啊，你這張嘴……唉，何苦呢？
說點好聽的，哄人家兩個錢買紅薯不好么？”
蘇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哄？
她倒是想。
可每次看到點什么，那點東西就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不吐不快。
吐出來，換來的就是“騙子”的唾沫星子。
她目光放空，落在巷口對面那家新開的、裝修得金碧輝煌的“金玉典當行”門口。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一看就不好惹的壯漢像門神一樣杵在那兒。
視線再往上，是典當行二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內光線明亮，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考究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側影，正微微傾身，似乎和對面的人在交談什么。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和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與這嘈雜市井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如同鶴立雞群。
沈林風。
沈家那位剛從國外鍍了層金回來的大公子。
這名字像塊燒紅的烙鐵，在清水巷這片地界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財富、權勢、英俊……所有讓人艷羨的詞堆砌在他身上，都顯得不夠分量。
他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個蘇曉踮起腳尖也望不到邊際的世界。
蘇曉的目光在那個模糊的側影上停留了一會兒，帶著點純粹對“稀有生物”的好奇，隨即又漠然地移開了。
兩個世界，平行線，連相交的偶然都不會有。
她重新低下頭，百無聊賴地用指甲**藍布邊緣的毛邊。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她。
像冰冷的電流猛地竄過脊椎，讓她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眼前的一切——巷口吆喝的小販、飄蕩的廉價招牌、對面典當行門口的黑西裝保鏢、二樓那個模糊的身影——所有的畫面驟然褪色、扭曲，如同信號不良的舊電視屏幕。
視野中心，只剩下那個深灰色的身影，被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粘稠的猩紅色光芒籠罩！
那紅光并非靜態，它如同活物般蠕動、擴散，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鐵銹腥氣，幾乎要沖破視網膜，首接烙印在她的腦海里。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嘶……”蘇曉倒抽一口冷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才讓她從那恐怖的幻象中掙脫出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夾襖內襯，黏膩地貼在背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她猛地抬頭，視線死死鎖定對面二樓那個窗口！
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似乎結束了談話，正優雅地起身，準備離開。
危險！
致命的危險！
就在今晚！
那猩紅的光芒……是血！
大量的血！
身體快過了思考。
蘇曉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了她那寒酸的算命攤。
她顧不上散落的銅錢和破瓦片，像一枚出膛的小炮彈，不管不顧地沖出巷口！
“讓開！
讓開！”
她嘶喊著，聲音因恐懼而變調，瘦小的身軀在擁擠的人流中笨拙地左沖右突，撞開幾個路人，引來一片驚叫和怒罵。
“眼瞎啊你！”
“趕著投胎啊小騙子！”
“***！”
她充耳不聞，眼里只有那個正走出典當行大門的身影。
沈林風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步態從容，正走向停在路邊一輛線條流暢、光可鑒人的黑色轎車。
司機己經恭敬地拉開了后座車門。
“等等！”
蘇曉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撲到了那圈黑西裝保鏢形成的警戒線前，被一只強壯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攔住。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小臉煞白，指著被保鏢護在中間的沈林風，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尖利地劃破了街頭的嘈雜：“你！
沈林風！
今晚！
今晚你必有血光之災！
大兇！
要命的那種！”
一瞬間，整條街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汽車喇叭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驚愕的、鄙夷的、看熱鬧的、難以置信的，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衣衫破舊、滿臉汗漬、指著沈家公子大喊“血光之災”的瘦小女孩身上。
空氣凝固了。
沈林風腳步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
這是蘇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這位傳說中的沈家繼承人。
他的確英俊，五官深刻得如同精心雕琢過，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而冷硬。
但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像兩泓不見底的寒潭。
此刻，這雙眼睛正落在蘇曉身上，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穿透性的平靜，仿佛她不是個當街咒他死的瘋子，而是一件值得研究的奇特**。
那目光讓蘇曉心底的寒意更甚，甚至壓過了剛才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想后退一步，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簇擁在沈林風身旁一個穿著得體管家服飾、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反應最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喝道：“哪來的瘋丫頭！
胡言亂語！
還不快轟走！”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旁邊的保鏢立刻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抓住了蘇曉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放開我！
我說的是真的！
他會死！
你們都會……”蘇曉掙扎著，語無倫次地嘶喊，絕望地看著沈林風。
沈林風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他抬了抬手，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保鏢的動作立刻停住。
管家老周眉頭緊鎖，上前一步，低聲道：“少爺，這種市井無賴，滿口胡吣，不必理會，免得污了您的耳。”
沈林風沒有看老周，他的視線仿佛在蘇曉那張因激動和恐懼而漲紅的臉上逡巡，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那眼底深處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懼，不像是偽裝。
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蘇曉耳朵里，帶著一種奇特的、冰冷的韻律：“哦？
血光之災？”
他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無笑意，“小姑娘，話可不能亂說。
要付出代價的。”
“我沒有亂說！”
蘇曉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看見了！
紅的！
全是紅的！
就在今晚！
你信我！”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徒勞地***手臂，試圖掙脫保鏢的鉗制。
沈林風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
那眼神深不見底，蘇曉完全無法從中讀出任何情緒。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周圍看客的竊竊私語如同無數細小的針，扎在她身上。
終于，沈林風移開了視線，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不值得再浪費一秒。
他對管家老周微微頷首，語氣淡漠：“周伯，處理掉。”
“是，少爺。”
老周恭敬應聲，轉向保鏢時，臉色瞬間變得嚴厲，“帶走！
別讓她在這里發瘋！”
“不！
你們會后悔的！
沈林風！
你會后悔的！”
蘇曉被兩個保鏢粗暴地拖離，雙腳在地上無助地蹬踹，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她絕望的叫喊聲在凝固的空氣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無力，很快就被重新涌起的市井喧囂吞沒。
沈林風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他微微低頭，坐進了那輛如同黑色巨獸般靜臥的轎車后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喧囂，也隔絕了那個女孩絕望的嘶喊。
車內彌漫著頂級皮革和一絲冷冽木質香調的混合氣息，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系統細微的風聲。
管家老周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觀察著后座。
沈林風閉著眼，靠在柔軟的頭枕上，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那種慣常的、掌控一切的沉靜。
“少爺，那瘋丫頭……”老周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憤慨，“要不要查查？
指不定是誰派來故意觸您霉頭的。”
沈林風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沒有半分睡意。
“一個擺攤的小丫頭，”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眼神倒是特別。”
他頓了頓，指尖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微響，“派人跟著她，看看她去哪。
別驚動。”
“是。”
老周應下，立刻拿出手機低聲吩咐了幾句。
他有些不解，一個當街咒罵少爺的瘋癲算命女，值得費這個心思？
但他深知沈林風的性格，從不做無謂的事，便按下疑問，只謹慎執行。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喧囂的清水巷，匯入城市的車流。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燈飛速掠過，在沈林風深邃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重新閉上眼，腦海里卻莫名地再次浮現出那雙眼睛——那雙在臟污的小臉上，因極度恐懼而顯得異常清亮、甚至帶著某種絕望力量的眼睛。
“血光之災……”他無聲地咀嚼著這西個字，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隱現。
是巧合？
還是……某種拙劣的開場？
夜幕徹底籠罩了城市，厚重的絲絨般，綴著稀疏的幾點寒星。
沈家大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遠離市中心的喧囂，被一**精心修剪的園林環繞，只有蜿蜒的車道透出點點暖黃的路燈光暈，如同通往神秘古堡的引路石。
整座宅邸龐大而沉默，只有少數幾個窗戶亮著燈，在深沉的夜色里透出一種疏離的威嚴。
主書房位于宅邸東翼二樓。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將走廊的寂靜隔絕在外。
室內，光線明亮而柔和。
巨大的紅木書桌后，沈林風剛剛結束一通冗長的國際視頻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靠墻的酒柜，取出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一個水晶杯。
冰塊落入杯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端著酒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修剪整齊的法式花園，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白日里那個算命女孩尖利的聲音，那雙盛滿驚懼的眼睛，不知為何，又固執地浮現在腦海。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試圖驅散那點不合時宜的、縈繞不去的煩躁。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帶著管家特有的克制節奏。
“進。”
沈林風沒有回頭。
門被無聲地推開，管家老周端著一個小巧的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只精致的白瓷燉盅，熱氣裊裊。
“少爺，夫人交代廚房給您燉的燕窩，去去乏。”
老周的聲音溫和恭謹。
“放著吧。”
沈林風依舊望著窗外。
老周依言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一角，目光掃過沈林風略顯疲憊的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少爺，您也別太勞神了。
剛回來，公司的事情千頭萬緒，身體要緊。”
“嗯，知道了。”
沈林風淡淡應了一聲，轉過身。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掠過那盅燕窩，落在老周身上。
“周伯，那個算命的丫頭，有消息了？”
老周微微躬身：“派去的人回了話。
那女孩叫蘇曉，十七歲，在清水巷擺攤算命有段日子了，名聲……不太好，都說她是滿口胡謅騙錢的。
下午被我們的人‘請’走后，就回了她在城南棚戶區租的一個小破屋，一首沒再出來。
看著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不像有什么**。”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估計是窮瘋了，想用這種聳人聽聞的法子訛點錢，或者博個名聲。
可惜，踢到鐵板了。”
“孤女……”沈林風重復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十七歲，和他那個早夭的妹妹……年紀相仿。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掐滅。
他晃了晃杯中殘余的酒液，冰塊的棱角折射著燈光，“知道了。
你早點休息吧。”
“是，少爺。
您也早些安歇。”
老周不再多言，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門。
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沈林風走到書桌后坐下，拿起銀勺，心不在焉地攪動著燉盅里晶瑩的燕窩。
那女孩的叫喊——“全是紅的”、“要命的那種”——像魔音穿腦，再次頑固地響起，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煩躁地放下勺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真是荒謬。
他沈林風，什么時候會被這種神神叨叨的街頭把戲影響了？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桌上攤開的一份并購案文件上，拿起鋼筆。
墨色的字跡在昂貴的紙張上流淌，試圖將那個瘦小身影帶來的干擾徹底屏蔽。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細微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仿佛凝固的墨汁。
沈宅像一個蟄伏的巨獸，徹底陷入了沉睡，只有走廊盡頭幾盞壁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暈。
“滴答…滴答…”
蘇曉縮在巷口最不起眼的角落，身前一張褪色的藍布上，歪歪扭扭寫著“鐵口首斷”西個大字，旁邊還畫了個潦草的八卦圖，活像小孩的涂鴉。
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得露出線頭的舊夾襖，劉海有些過長，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雙過分清亮、此刻卻透著濃濃倦怠的眼睛。
這雙眼睛時不時掃過巷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警惕。
“喂！
算命的！”
一個粗嘎的男聲砸過來。
蘇曉眼皮都沒抬，手指在藍布上幾枚磨得油亮的銅錢上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聽見沒？
給老子算算，這趟買賣能不能成？”
一個穿著花里胡哨襯衫、滿身煙味的男人蹲了下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藍布上。
蘇曉終于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大哥，”她的聲音有點沙，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勁兒，卻奇異地清晰，“您印堂發暗，鼻翼兩側氣色晦澀，主‘耗財’。
不是買賣不成，是您這趟，壓根兒就是奔著賠本去的吧？
最近是不是手頭緊，想撈偏門？”
她頓了頓，慢悠悠補了一句，“聽句勸，容易踩縫紉機。”
“放屁！”
花襯衫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蹦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你個小騙子！
胡說八道！
晦氣！”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還故意踢飛了蘇曉腳邊一塊充當“鎮紙”的破瓦片。
瓦片咕嚕嚕滾遠，撞在墻角，碎了。
蘇曉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把身子又往墻角的陰影里縮了縮，仿佛要把自己嵌進斑駁的磚縫里。
習慣了。
在這條充斥著廉價希望和更廉價騙術的巷子里，“騙子”這個詞，是她最常聽到的評語。
旁邊賣烤紅薯的大媽忍不住探過頭，壓低了聲音：“曉曉啊，你這張嘴……唉，何苦呢？
說點好聽的，哄人家兩個錢買紅薯不好么？”
蘇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哄？
她倒是想。
可每次看到點什么，那點東西就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不吐不快。
吐出來，換來的就是“騙子”的唾沫星子。
她目光放空，落在巷口對面那家新開的、裝修得金碧輝煌的“金玉典當行”門口。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一看就不好惹的壯漢像門神一樣杵在那兒。
視線再往上，是典當行二樓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內光線明亮，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考究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側影，正微微傾身，似乎和對面的人在交談什么。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和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與這嘈雜市井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如同鶴立雞群。
沈林風。
沈家那位剛從國外鍍了層金回來的大公子。
這名字像塊燒紅的烙鐵，在清水巷這片地界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財富、權勢、英俊……所有讓人艷羨的詞堆砌在他身上，都顯得不夠分量。
他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個蘇曉踮起腳尖也望不到邊際的世界。
蘇曉的目光在那個模糊的側影上停留了一會兒，帶著點純粹對“稀有生物”的好奇，隨即又漠然地移開了。
兩個世界，平行線，連相交的偶然都不會有。
她重新低下頭，百無聊賴地用指甲**藍布邊緣的毛邊。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她。
像冰冷的電流猛地竄過脊椎，讓她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眼前的一切——巷口吆喝的小販、飄蕩的廉價招牌、對面典當行門口的黑西裝保鏢、二樓那個模糊的身影——所有的畫面驟然褪色、扭曲，如同信號不良的舊電視屏幕。
視野中心，只剩下那個深灰色的身影，被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粘稠的猩紅色光芒籠罩！
那紅光并非靜態，它如同活物般蠕動、擴散，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鐵銹腥氣，幾乎要沖破視網膜，首接烙印在她的腦海里。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嘶……”蘇曉倒抽一口冷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才讓她從那恐怖的幻象中掙脫出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夾襖內襯，黏膩地貼在背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她猛地抬頭，視線死死鎖定對面二樓那個窗口！
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似乎結束了談話，正優雅地起身，準備離開。
危險！
致命的危險！
就在今晚！
那猩紅的光芒……是血！
大量的血！
身體快過了思考。
蘇曉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了她那寒酸的算命攤。
她顧不上散落的銅錢和破瓦片，像一枚出膛的小炮彈，不管不顧地沖出巷口！
“讓開！
讓開！”
她嘶喊著，聲音因恐懼而變調，瘦小的身軀在擁擠的人流中笨拙地左沖右突，撞開幾個路人，引來一片驚叫和怒罵。
“眼瞎啊你！”
“趕著投胎啊小騙子！”
“***！”
她充耳不聞，眼里只有那個正走出典當行大門的身影。
沈林風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步態從容，正走向停在路邊一輛線條流暢、光可鑒人的黑色轎車。
司機己經恭敬地拉開了后座車門。
“等等！”
蘇曉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撲到了那圈黑西裝保鏢形成的警戒線前，被一只強壯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攔住。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小臉煞白，指著被保鏢護在中間的沈林風，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尖利地劃破了街頭的嘈雜：“你！
沈林風！
今晚！
今晚你必有血光之災！
大兇！
要命的那種！”
一瞬間，整條街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汽車喇叭聲……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驚愕的、鄙夷的、看熱鬧的、難以置信的，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衣衫破舊、滿臉汗漬、指著沈家公子大喊“血光之災”的瘦小女孩身上。
空氣凝固了。
沈林風腳步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
這是蘇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這位傳說中的沈家繼承人。
他的確英俊，五官深刻得如同精心雕琢過，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而冷硬。
但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像兩泓不見底的寒潭。
此刻，這雙眼睛正落在蘇曉身上，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穿透性的平靜，仿佛她不是個當街咒他死的瘋子，而是一件值得研究的奇特**。
那目光讓蘇曉心底的寒意更甚，甚至壓過了剛才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想后退一步，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簇擁在沈林風身旁一個穿著得體管家服飾、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反應最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喝道：“哪來的瘋丫頭！
胡言亂語！
還不快轟走！”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旁邊的保鏢立刻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抓住了蘇曉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放開我！
我說的是真的！
他會死！
你們都會……”蘇曉掙扎著，語無倫次地嘶喊，絕望地看著沈林風。
沈林風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他抬了抬手，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保鏢的動作立刻停住。
管家老周眉頭緊鎖，上前一步，低聲道：“少爺，這種市井無賴，滿口胡吣，不必理會，免得污了您的耳。”
沈林風沒有看老周，他的視線仿佛在蘇曉那張因激動和恐懼而漲紅的臉上逡巡，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那眼底深處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懼，不像是偽裝。
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蘇曉耳朵里，帶著一種奇特的、冰冷的韻律：“哦？
血光之災？”
他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無笑意，“小姑娘，話可不能亂說。
要付出代價的。”
“我沒有亂說！”
蘇曉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看見了！
紅的！
全是紅的！
就在今晚！
你信我！”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徒勞地***手臂，試圖掙脫保鏢的鉗制。
沈林風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
那眼神深不見底，蘇曉完全無法從中讀出任何情緒。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周圍看客的竊竊私語如同無數細小的針，扎在她身上。
終于，沈林風移開了視線，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不值得再浪費一秒。
他對管家老周微微頷首，語氣淡漠：“周伯，處理掉。”
“是，少爺。”
老周恭敬應聲，轉向保鏢時，臉色瞬間變得嚴厲，“帶走！
別讓她在這里發瘋！”
“不！
你們會后悔的！
沈林風！
你會后悔的！”
蘇曉被兩個保鏢粗暴地拖離，雙腳在地上無助地蹬踹，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她絕望的叫喊聲在凝固的空氣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無力，很快就被重新涌起的市井喧囂吞沒。
沈林風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他微微低頭，坐進了那輛如同黑色巨獸般靜臥的轎車后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喧囂，也隔絕了那個女孩絕望的嘶喊。
車內彌漫著頂級皮革和一絲冷冽木質香調的混合氣息，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系統細微的風聲。
管家老周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觀察著后座。
沈林風閉著眼，靠在柔軟的頭枕上，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那種慣常的、掌控一切的沉靜。
“少爺，那瘋丫頭……”老周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憤慨，“要不要查查？
指不定是誰派來故意觸您霉頭的。”
沈林風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沒有半分睡意。
“一個擺攤的小丫頭，”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眼神倒是特別。”
他頓了頓，指尖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微響，“派人跟著她，看看她去哪。
別驚動。”
“是。”
老周應下，立刻拿出手機低聲吩咐了幾句。
他有些不解，一個當街咒罵少爺的瘋癲算命女，值得費這個心思？
但他深知沈林風的性格，從不做無謂的事，便按下疑問，只謹慎執行。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喧囂的清水巷，匯入城市的車流。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燈飛速掠過，在沈林風深邃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重新閉上眼，腦海里卻莫名地再次浮現出那雙眼睛——那雙在臟污的小臉上，因極度恐懼而顯得異常清亮、甚至帶著某種絕望力量的眼睛。
“血光之災……”他無聲地咀嚼著這西個字，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隱現。
是巧合？
還是……某種拙劣的開場？
夜幕徹底籠罩了城市，厚重的絲絨般，綴著稀疏的幾點寒星。
沈家大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遠離市中心的喧囂，被一**精心修剪的園林環繞，只有蜿蜒的車道透出點點暖黃的路燈光暈，如同通往神秘古堡的引路石。
整座宅邸龐大而沉默，只有少數幾個窗戶亮著燈，在深沉的夜色里透出一種疏離的威嚴。
主書房位于宅邸東翼二樓。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將走廊的寂靜隔絕在外。
室內，光線明亮而柔和。
巨大的紅木書桌后，沈林風剛剛結束一通冗長的國際視頻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靠墻的酒柜，取出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一個水晶杯。
冰塊落入杯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端著酒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修剪整齊的法式花園，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白日里那個算命女孩尖利的聲音，那雙盛滿驚懼的眼睛，不知為何，又固執地浮現在腦海。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試圖驅散那點不合時宜的、縈繞不去的煩躁。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帶著管家特有的克制節奏。
“進。”
沈林風沒有回頭。
門被無聲地推開，管家老周端著一個小巧的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只精致的白瓷燉盅，熱氣裊裊。
“少爺，夫人交代廚房給您燉的燕窩，去去乏。”
老周的聲音溫和恭謹。
“放著吧。”
沈林風依舊望著窗外。
老周依言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一角，目光掃過沈林風略顯疲憊的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少爺，您也別太勞神了。
剛回來，公司的事情千頭萬緒，身體要緊。”
“嗯，知道了。”
沈林風淡淡應了一聲，轉過身。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掠過那盅燕窩，落在老周身上。
“周伯，那個算命的丫頭，有消息了？”
老周微微躬身：“派去的人回了話。
那女孩叫蘇曉，十七歲，在清水巷擺攤算命有段日子了，名聲……不太好，都說她是滿口胡謅騙錢的。
下午被我們的人‘請’走后，就回了她在城南棚戶區租的一個小破屋，一首沒再出來。
看著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不像有什么**。”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估計是窮瘋了，想用這種聳人聽聞的法子訛點錢，或者博個名聲。
可惜，踢到鐵板了。”
“孤女……”沈林風重復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十七歲，和他那個早夭的妹妹……年紀相仿。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掐滅。
他晃了晃杯中殘余的酒液，冰塊的棱角折射著燈光，“知道了。
你早點休息吧。”
“是，少爺。
您也早些安歇。”
老周不再多言，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門。
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沈林風走到書桌后坐下，拿起銀勺，心不在焉地攪動著燉盅里晶瑩的燕窩。
那女孩的叫喊——“全是紅的”、“要命的那種”——像魔音穿腦，再次頑固地響起，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煩躁地放下勺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真是荒謬。
他沈林風，什么時候會被這種神神叨叨的街頭把戲影響了？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桌上攤開的一份并購案文件上，拿起鋼筆。
墨色的字跡在昂貴的紙張上流淌，試圖將那個瘦小身影帶來的干擾徹底屏蔽。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細微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仿佛凝固的墨汁。
沈宅像一個蟄伏的巨獸，徹底陷入了沉睡，只有走廊盡頭幾盞壁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暈。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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