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門先碰一鼻子灰

喜樂喧天，本該是吉慶之日，程府高大的朱漆中門卻死死緊閉，將一頂八抬大轎和滿街的議論隔絕在外。

轎中，謝韞英一襲紅妝，鳳冠霞帔，指尖卻冰涼。

罪臣之女，這是她如今唯一的標簽，即便嫁入將門程府為正妻，這份榮耀也薄如蟬翼，不堪一擊。

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就在圍觀百姓都開始竊竊私語，猜測程家是否要悔婚之際，那扇象征著程府臉面的中門，才在一陣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程家二郎，她的新婚丈夫程硯，一身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與冷淡，姍姍來遲。

周遭瞬間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對新人身上，帶著審視，帶著同情，更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謝韞英卻仿佛未曾察覺那份尷尬與難堪，扶著喜**手，款步而出。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在踏入程府的剎那，不著痕跡地掃過府內層疊的院落，暗暗記下府中仆婦的站位與神情。

父親臨終前的話語猶在耳畔：“韞英，治家如治軍，人心即軍陣。

你此去程府，步步皆是險灘，務必謹慎。”

程府的接風宴，設在花廳。

杯觥交錯間，氣氛卻并不熱絡。

程硯端坐主位，目光深邃，似不經意地開口：“聽聞謝大人博古通今，想來弟妹對程家舊事，亦有所耳聞？”

滿座賓客皆是一滯，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誰人不知，當年謝韞英的父親、前朝太傅謝崇，曾因質疑老將軍程 ???的北伐戰略而與其在朝堂上針鋒相對，雖然后來證明謝崇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但程謝兩家的梁子，算是就此結下。

此刻程硯舊事重提，分明是想給新婦一個下馬威，試探她是否還記恨當年之事，又或者，是否知曉她父親對程家戰略的那些“不敬”之言。

謝韞英緩緩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微微垂首，聲音溫婉柔順：“夫君說笑了。

妾身一介婦人，只知老太爺當年用兵如神，戍守北境，屢建奇功，乃我大周柱石。

先父亦常言，老太爺忠勇可嘉，實乃國之棟梁。”

她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敏感點，將話題引向對老將軍的贊揚，語氣謙恭，卻又滴水不漏。

程硯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他原以為這個罪臣之女，要么會誠惶誠恐，要么會心懷怨懟，卻不想她竟如此從容，應對得體，還順帶將程家先人夸贊了一番，這番話，便是想挑刺也無從下手。

他深深看了謝韞英一眼，那平靜的眉眼下，似乎藏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深沉。

宴席散后，謝韞英由丫鬟翠鈿扶著回新房。

長廊曲折，燈火昏黃。

翠鈿是她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

待西下無人，翠鈿才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急道：“小姐，方才奴婢整理嫁妝箱籠時，發現那本《北境圖志》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

鎖扣雖然完好，但里面的書頁明顯不是原先的疊法！”

謝韞英心頭猛地一緊，腳步也隨之一頓。

《北境圖志》！

那是父親嘔心瀝血繪制的輿圖，上面不僅有北境的山川地貌、兵力布防，更有父親對歷次戰役的推演與心得。

臨行前，父親將此書鄭重交予她，啞聲道：“韞英，此書關乎北境安危，亦是你未來安身立命的依仗。

若有一日程家危急，此書或可救你性命，亦可為謝家洗刷冤屈。

切記，此書絕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這么快就有人盯上她的嫁妝了？

還是說，程家早己知曉此書的存在，今日趁著婚宴混亂，特意派人查探？

一股寒意從謝韞英心底升起。

這程府，果然是龍潭虎穴。

回到新房，紅燭高燒，喜氣洋洋的布置卻掩不住空氣中的一絲冷意。

不多時，程硯帶著幾分酒意推門而入。

這是他們二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獨處。

他屏退了下人，目光落在謝韞英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言語間卻依舊溫和：“今日辛苦你了。

母親身子近來不大爽利，明日一早，你需去正院給她老人家請安，熟悉一下府中庶務。”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似是隨意提起，“聽聞岳父大人當年對兵法韜略亦有涉獵，不知韞英你……”謝韞英心中明鏡似的，程硯這是在試探她是否真如外界傳言那般“通曉兵法”。

若她此刻顯露出半分才干，怕是立刻會引來更深的忌憚與防備。

她斂眉垂首，聲音輕柔卻堅定：“夫君謬贊了。

先父之事，妾身不敢妄議。

婦人當以夫為天，恪守本分，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于兵法一道，實不敢稱‘通曉’二字。”

程硯看著她恭順的模樣，待程硯沐浴后歇下，呼吸漸漸平穩，謝韞英才悄然起身。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隙窗欞，清冷的月光灑在她沉靜的臉龐上。

“翠鈿。”

她低聲喚道。

“小姐。”

翠鈿立刻從外間進來。

“將那本《北境圖志》取來，我們重新布置夾層。

記住，從今日起，這府中的任何人，包括……夫君，都不可輕信。”

謝韞英的聲音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翠鈿心領神會，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謝韞英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回想今日在程府的種種遭遇：程硯的刻意刁難與試探，宴席上的暗流洶涌，以及那只伸向《北境圖志》的黑手……她唇邊泛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父親說得對，治家如治軍，人心即軍陣。

想要在這程府立足，甚至將來為謝家翻案，她必須先穩住陣腳，再徐圖后計。

今日種種，不過是開場鑼鼓罷了。

真正的較量，或許從明日向那位程家主母請安時，才會真正開始。

夜色更深，寒意漸濃。

謝韞英的眸光卻在黑暗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而她，必須贏。

她深吸一口氣，明日程府那位久居內宅、掌控中饋的當家主母，又會給她怎樣的“驚喜”？

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