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下棺

1997年夏，我跟著父親回云溪村奔喪。

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還在，只是原本枝葉繁茂的樹冠，如今竟枯了大半，暗褐色的樹皮上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啃噬過。

“這槐樹邪乎得很。”

送我們進村的三輪車師傅盯著槐樹，喉結滾動了一下，“去年臘月，劉老三喝多了躺樹下睡覺，第二天人就沒了，死狀……嘖嘖。”

父親臉色陰沉，拍了拍我的肩膀：“別聽他瞎咧咧。”

可我分明看見他經過槐樹時，悄悄往樹根處扔了塊碎銀子。

老宅在村子最西頭，青磚灰瓦爬滿了爬山虎。

堂屋正中，三伯的遺像在白燈籠下泛著青光，遺照上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嘴角卻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像是強忍著什么秘密。

守靈的第一夜，我被一陣細碎的響動驚醒。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揉了揉眼睛，看見供桌上的長明燈突然詭異地搖曳起來，火苗由青轉綠，映得靈堂墻壁上的紙人仿佛活了過來。

“誰？”

我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只有穿堂風卷起墻角的紙錢，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在這時，我聽見后院傳來“咚、咚”的悶響，像是有人在夯地。

我抄起門后的鐵鍬，躡手躡腳地往后院走去。

月光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在老槐樹下揮舞鋤頭，土坑己經挖了半人深。

那人穿著褪色的藍布衫，灰白的頭發凌亂地垂在臉上，每挖一鋤頭，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三伯？”

我脫口而出。

聲音剛落，那人猛地轉過頭來，借著月光，我看清了那張臉——那是三伯的臉，可他的眼睛卻空洞無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我轉身就跑，鐵鍬掉在地上的聲音驚動了守夜的父親。

等我們舉著火把回到后院時，老槐樹下什么都沒有，只有幾片新鮮的泥土，還散發著潮濕的氣息。

“別瞎想，”父親的聲音有些顫抖，“許是野貓刨土。”

可我分明看見他盯著槐樹的眼神里，藏著深深的恐懼。

第二天出殯，怪事接踵而至。

八個精壯漢子抬著棺材往墳地走，剛走到槐樹下，棺材突然變得千斤重，眾人踉蹌著差點摔倒。

棺材里發出“咚咚”的撞擊聲，像是有人在里面掙扎。

“不好！”

走在最前面的二爺爺臉色大變，“三兒這是有怨氣啊！”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桃木劍，圍著棺材畫了個符，嘴里念念有詞：“入土為安，莫要作怪……”好不容易將棺材埋進墳坑，天空突然烏云密布，豆大的雨點砸下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只見樹洞里伸出一只慘白的手，沖著送葬的隊伍招了招。

回到家，我在三伯的房間里發現了一本泛黃的日記本。

字跡潦草凌亂，字里行間透著驚恐：“那棵槐樹不對勁，樹下有東西……他們都在騙我……”最后一頁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和老槐樹皮上的裂痕一模一樣。

當晚，雷聲轟隆，暴雨如注。

我又聽見了后院的響動，這次比上次更清晰。

我悄悄打開門，看見三伯的墳頭方向亮起兩盞幽綠的燈籠，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我鼓起勇氣追了過去，在墳地邊的老槐樹下，我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三伯的墳己經被刨開，棺材蓋半開著，里面空空如也。

老槐樹的樹干上，密密麻麻地釘著幾十個小棺材，每個棺材上都貼著一張符紙，符紙上的血跡早己發黑。

“看夠了嗎？”

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渾身僵硬，慢慢轉過身，三伯就站在我身后，濕漉漉的頭發滴著水，身上的壽衣沾滿了泥土。

“你不該看這些的。”

他說著，伸出手向我抓來。

千鈞一發之際，二爺爺舉著桃木劍沖了過來：“孽障！

還不速速退去！”

桃木劍刺進三伯的身體，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雨幕中。

“這槐樹，是鎮村的邪物。”

二爺爺嘆了口氣，“當年為了**它，老輩人把犯了忌諱的人**在樹下，用他們的怨氣困住槐樹精。

可每過二十年，槐樹就要吃一個活人……”我渾身發冷：“三伯他……他發現了秘密，想告訴你們，卻被槐樹精害了。”

二爺爺望著老槐樹，眼神中滿是悲涼，“今晚子時，槐樹精會徹底蘇醒，我們必須毀掉它。”

子時，全村人舉著火把來到老槐樹下。

二爺爺在樹根處灑下雄黃酒，點燃了浸透煤油的稻草。

熊熊烈火中，老槐樹發出痛苦的哀嚎，樹干上滲出黑色的汁液，像是鮮血。

突然，樹頂傳來一聲怒吼，一個巨大的黑影沖天而起，那是一個長著人臉的槐樹精，身上纏繞著無數慘白的手臂。

“大家別怕！”

二爺爺揮舞著桃木劍，“念咒！”

村民們齊聲念起驅邪的咒語，桃木劍的光芒與槐樹精的黑影激烈碰撞。

經過一番苦戰，槐樹精終于在黎明前消散，老槐樹也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事后，村民們在老槐樹的樹洞里發現了幾十具白骨，他們的手腕上都戴著銀鐲子，和我在村口見到三輪車師傅扔的碎銀子是同一種材質。

多年后，每當我想起那個夏天，耳畔總會響起老槐樹被燒毀時發出的哀嚎，還有三伯日記本上那未寫完的警告。

云溪村再也沒有出現過怪事，可那棵老槐樹的故事，卻永遠成了村民們閉口不談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