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號餐”
---清晨六點半，沈宅的日常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準時開始低鳴運轉。
只是今日，通往主樓西側小少爺起居區域的走廊里，氣氛比往常更凝滯幾分。
負責送早餐的傭人阿琳，端著與往日規格無二的托盤，腳步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著燒紅的炭。
托盤里是沈疏白吃了許多年的“病號餐”搭配：一只掌心大小的甜白釉瓷碗里，盛著大半碗近乎透明的粳米油。
米粒早己濾凈，只留下最柔和、據說最不傷脾胃的一層精華，是剛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熱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旁邊兩個同樣小巧的碟子，一碟是清水焯過的嫩菜心，三兩棵，顏色碧綠，整齊碼放，不見半點油星；另一碟是西片切得薄如蟬翼的藕片，也是清水焯燙，邊緣微微卷曲，淋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淡口生抽。
居中的燉盅是這套早餐里唯二冒著些許熱氣的東西。
揭開瓷蓋，里面是清可見底的湯水，飄著兩片寡淡的參須，一截拇指長的山藥，還有一粒去核的紅棗。
藥膳的微苦氣味極淡，混在食材本身的味道里，是一種精心計算過的“平和”。
最邊上，是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牛奶饅頭，雪白松軟，沒有加糖，散發著最本質的、微甜的麥香和奶味。
每一件餐具都潔凈如新，擺放角度精準。
食物色澤清淡，搭配遵循著名醫定下的“溫補、易消化、少負擔”原則，堪稱養生范本。
可這一切落在阿琳眼里，卻只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
這不像是一個二十一歲青年該吃的早餐，更像一份嚴謹的處方，一份將“病人”身份時刻烙印在身的冰冷宣告。
沒有煙火氣，沒有食欲的勾動，只有精確到苛刻的營養配比，和一種無聲的、長期的“規訓”——規訓這具身體，也規訓擁有這具身體的人，安于病弱，安于被特殊照料，也安于被隔絕在正常鮮活的世界之外。
阿琳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疲憊，而是一種混合著焦慮與不情愿的緊繃。
她走得極慢，不時回頭看向主樓核心區域的方向，仿佛那邊有什么東西在拉扯著她。
走廊里并非只有她一人。
負責這一層打掃的另一個年輕女傭正低著頭，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本就一塵不染的花瓶，眼神卻偷偷瞟著阿萍手中的托盤，迅速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同情，隨即又變成事不關己的躲避。
更遠處，一個男傭抱著換洗的床單匆匆走過，看到阿萍和她手里的托盤，腳步微不**地頓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幾乎是逃也似的拐進了旁邊的岔道。
所有人都知道，小少爺昨晚似乎又沒睡好——守夜的傭人隱約聽到過壓抑的咳嗽聲。
這意味著他今天早上的狀態可能更差，脾氣也可能更陰晴不定。
雖然沈疏白從未真正打罵過下人，但他那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時而冷漠時而煩躁、對周遭一切都透著一股疏離厭倦的態度，以及那副隨時可能倒下的病弱模樣，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伺候他，不像伺候其他主子那樣可以按部就班，需要更多的揣測和小心翼翼，還往往得不到任何正向反饋，甚至可能因為一點小事——比如飯菜不合口，或送藥時發出了一點聲音而承受他冰冷目光的無聲指責，那比挨罵更讓人難堪。
更何況，隨著小少爺生日宴臨近，主樓那邊的氣氛日漸嚴肅緊繃，老爺**雖然沒明說，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對這次宴會的重視，以及對小少爺身體狀況的隱憂。
這種壓力無形中也傳導到了負責照顧沈疏白的傭人身上——萬一在宴前出點岔子，比如小少爺病情加重，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難免要擔責任。
阿琳在沈疏白的房門外停下。
厚重的實木門緊閉，里面一絲聲息也無。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要鼓足勇氣，才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門。
“小少爺，早餐送來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刻意調整過的平穩。
門內一片寂靜。
等待的幾秒鐘變得格外漫長。
就在阿琳猶豫著是否要再敲一次，或者按照以往偶爾的慣例，先將托盤放在門外小幾上時，門鎖輕輕響動，“咔噠”一聲，開了。
門只打開一道不大的縫隙，沒有燈光溢出。
一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扶在門框上，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沈疏白站在門后的陰影里，身上己經換了一件煙灰色的居家薄衫，頭發梳理過，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殘留著一點疲憊的痕跡，和一絲仿佛隔著一層玻璃看向外界的疏離。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琳臉上，那眼神很靜，靜得讓阿琳心頭一跳，下意識避開了視線。
然后他的視線下移，掃過托盤里的食物，沒什么波動，既無期待也無嫌棄。
“進來吧。”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晨起和咳嗽后的微澀，語氣平淡。
阿琳連忙側身進去，迅速將托盤放在起居室的小圓桌上，盡量不發出磕碰聲。
她眼角余光瞥見房間窗簾依舊緊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清冽的、屬于沈疏白常用的熏香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帶著病弱氣息的冷香。
床頭柜上放著翻開的書和水杯，一切都井然有序，卻又透著一股無人真正關心的清冷。
“藥……”阿琳放好托盤，垂手站在一旁，低聲提醒，“按醫囑，早餐后半小時服用。”
“嗯。”
沈疏白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燉盅的邊緣，試了試溫度，隨即收回手，似乎對食物的興趣不大。
阿琳屏息等待著，她知道小少爺有時會問幾句話，有時會首接讓她離開。
今天的氣氛似乎格外沉寂。
沈疏白的目光飄向依舊緊閉的窗簾，仿佛能透過厚重的布料看到外面逐漸亮起的天光，和那座正在為一場盛大宴會而悄然忙碌起來的宅邸。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幾秒鐘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阿琳，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今天前廳，是不是開始布置了？”
阿琳心里一緊，斟酌著用詞：“是……是的，小少爺。
管家一早就在安排了，為三天后的宴會做準備。”
她沒敢多說，也不敢提及老爺**對此如何重視。
沈疏白輕輕“哦”了一聲，聽不出什么情緒。
他又看了一眼托盤，終于在小桌旁坐下，拿起那碗粥湯，小勺在幾乎透明的湯水里緩緩攪動了兩下，卻沒有送入口中。
“沒事了，你出去吧。”
他放下勺子，聲音有些倦怠。
阿琳如蒙大赦，恭敬地應了聲“是”，低頭快步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首到走出好幾步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她才感覺到自己后背竟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房間里，沈疏白獨自坐在昏暗中，面前的早餐熱氣漸消。
他維持著端坐的姿勢，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良久，才極輕地、近乎無聲地扯動了一下唇角。
只是今日，通往主樓西側小少爺起居區域的走廊里，氣氛比往常更凝滯幾分。
負責送早餐的傭人阿琳，端著與往日規格無二的托盤，腳步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著燒紅的炭。
托盤里是沈疏白吃了許多年的“病號餐”搭配：一只掌心大小的甜白釉瓷碗里，盛著大半碗近乎透明的粳米油。
米粒早己濾凈，只留下最柔和、據說最不傷脾胃的一層精華，是剛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熱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旁邊兩個同樣小巧的碟子，一碟是清水焯過的嫩菜心，三兩棵，顏色碧綠，整齊碼放，不見半點油星；另一碟是西片切得薄如蟬翼的藕片，也是清水焯燙，邊緣微微卷曲，淋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淡口生抽。
居中的燉盅是這套早餐里唯二冒著些許熱氣的東西。
揭開瓷蓋，里面是清可見底的湯水，飄著兩片寡淡的參須，一截拇指長的山藥，還有一粒去核的紅棗。
藥膳的微苦氣味極淡，混在食材本身的味道里，是一種精心計算過的“平和”。
最邊上，是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牛奶饅頭，雪白松軟，沒有加糖，散發著最本質的、微甜的麥香和奶味。
每一件餐具都潔凈如新，擺放角度精準。
食物色澤清淡，搭配遵循著名醫定下的“溫補、易消化、少負擔”原則，堪稱養生范本。
可這一切落在阿琳眼里，卻只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
這不像是一個二十一歲青年該吃的早餐，更像一份嚴謹的處方，一份將“病人”身份時刻烙印在身的冰冷宣告。
沒有煙火氣，沒有食欲的勾動，只有精確到苛刻的營養配比，和一種無聲的、長期的“規訓”——規訓這具身體，也規訓擁有這具身體的人，安于病弱，安于被特殊照料，也安于被隔絕在正常鮮活的世界之外。
阿琳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疲憊，而是一種混合著焦慮與不情愿的緊繃。
她走得極慢，不時回頭看向主樓核心區域的方向，仿佛那邊有什么東西在拉扯著她。
走廊里并非只有她一人。
負責這一層打掃的另一個年輕女傭正低著頭，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本就一塵不染的花瓶，眼神卻偷偷瞟著阿萍手中的托盤，迅速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同情，隨即又變成事不關己的躲避。
更遠處，一個男傭抱著換洗的床單匆匆走過，看到阿萍和她手里的托盤，腳步微不**地頓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幾乎是逃也似的拐進了旁邊的岔道。
所有人都知道，小少爺昨晚似乎又沒睡好——守夜的傭人隱約聽到過壓抑的咳嗽聲。
這意味著他今天早上的狀態可能更差，脾氣也可能更陰晴不定。
雖然沈疏白從未真正打罵過下人，但他那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時而冷漠時而煩躁、對周遭一切都透著一股疏離厭倦的態度，以及那副隨時可能倒下的病弱模樣，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伺候他，不像伺候其他主子那樣可以按部就班，需要更多的揣測和小心翼翼，還往往得不到任何正向反饋，甚至可能因為一點小事——比如飯菜不合口，或送藥時發出了一點聲音而承受他冰冷目光的無聲指責，那比挨罵更讓人難堪。
更何況，隨著小少爺生日宴臨近，主樓那邊的氣氛日漸嚴肅緊繃，老爺**雖然沒明說，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對這次宴會的重視，以及對小少爺身體狀況的隱憂。
這種壓力無形中也傳導到了負責照顧沈疏白的傭人身上——萬一在宴前出點岔子，比如小少爺病情加重，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難免要擔責任。
阿琳在沈疏白的房門外停下。
厚重的實木門緊閉，里面一絲聲息也無。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要鼓足勇氣，才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門。
“小少爺，早餐送來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刻意調整過的平穩。
門內一片寂靜。
等待的幾秒鐘變得格外漫長。
就在阿琳猶豫著是否要再敲一次，或者按照以往偶爾的慣例，先將托盤放在門外小幾上時，門鎖輕輕響動，“咔噠”一聲，開了。
門只打開一道不大的縫隙，沒有燈光溢出。
一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扶在門框上，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沈疏白站在門后的陰影里，身上己經換了一件煙灰色的居家薄衫，頭發梳理過，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殘留著一點疲憊的痕跡，和一絲仿佛隔著一層玻璃看向外界的疏離。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琳臉上，那眼神很靜，靜得讓阿琳心頭一跳，下意識避開了視線。
然后他的視線下移，掃過托盤里的食物，沒什么波動，既無期待也無嫌棄。
“進來吧。”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晨起和咳嗽后的微澀，語氣平淡。
阿琳連忙側身進去，迅速將托盤放在起居室的小圓桌上，盡量不發出磕碰聲。
她眼角余光瞥見房間窗簾依舊緊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清冽的、屬于沈疏白常用的熏香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帶著病弱氣息的冷香。
床頭柜上放著翻開的書和水杯，一切都井然有序，卻又透著一股無人真正關心的清冷。
“藥……”阿琳放好托盤，垂手站在一旁，低聲提醒，“按醫囑，早餐后半小時服用。”
“嗯。”
沈疏白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燉盅的邊緣，試了試溫度，隨即收回手，似乎對食物的興趣不大。
阿琳屏息等待著，她知道小少爺有時會問幾句話，有時會首接讓她離開。
今天的氣氛似乎格外沉寂。
沈疏白的目光飄向依舊緊閉的窗簾，仿佛能透過厚重的布料看到外面逐漸亮起的天光，和那座正在為一場盛大宴會而悄然忙碌起來的宅邸。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幾秒鐘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阿琳，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今天前廳，是不是開始布置了？”
阿琳心里一緊，斟酌著用詞：“是……是的，小少爺。
管家一早就在安排了，為三天后的宴會做準備。”
她沒敢多說，也不敢提及老爺**對此如何重視。
沈疏白輕輕“哦”了一聲，聽不出什么情緒。
他又看了一眼托盤，終于在小桌旁坐下，拿起那碗粥湯，小勺在幾乎透明的湯水里緩緩攪動了兩下，卻沒有送入口中。
“沒事了，你出去吧。”
他放下勺子，聲音有些倦怠。
阿琳如蒙大赦，恭敬地應了聲“是”，低頭快步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首到走出好幾步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她才感覺到自己后背竟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房間里，沈疏白獨自坐在昏暗中，面前的早餐熱氣漸消。
他維持著端坐的姿勢，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良久，才極輕地、近乎無聲地扯動了一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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