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碎羊皮紙

筆尖刮過粗糙的羊皮紙，發(fā)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細(xì)微聲響，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艾莉森·維爾德纖細(xì)的手指捏著那支沉重的黑檀木羽毛筆，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幾乎要與筆桿上鑲嵌的冰冷銀飾融為一體。

墨汁，烏黑濃稠，如同凝固的夜，在筆尖凝成沉甸甸的一滴，懸而未落，倒映著她此刻空洞的灰藍(lán)色眼眸。

那滴墨，仿佛是她即將墜入的無底深淵的預(yù)兆。

“艾莉森。”

父親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生活徹底碾碎后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遠(yuǎn)的地方，那件曾經(jīng)象征維爾德家族榮光的深藍(lán)色天鵝絨外套，如今袖口磨得發(fā)亮，肘部甚至打著一個與身份格格不入的、極不顯眼的補(bǔ)丁。

他呼出的氣息帶著濃重的劣質(zhì)**味道，吹拂在她梳理得一絲不茍、挽在腦后的深栗色發(fā)髻上，讓她胃里一陣翻攪。

“簽了它。

這是…維爾德家最后的機(jī)會。”

最后的機(jī)會。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艾莉森的心口。

她閉了閉眼，試圖將面前這張散發(fā)著陳舊皮革與權(quán)力冰冷氣息的羊皮紙上，那一條條冷酷無情的字句從腦海里驅(qū)逐出去。

它們是活的毒蛇，在紙上游走，噬咬著她的尊嚴(yán)：“立約人艾莉森·維爾德，自愿成為帝國將軍雷恩·克倫威爾閣下名義上的妻子，為期五年或首至誕下合法男性繼承人……”名義妻子。

一個昂貴、體面的擺設(shè)。

“其首要職責(zé)為履行婚姻義務(wù)，為雷恩·克倫威爾閣下孕育子嗣……”生育工具。

一個延續(xù)血脈的容器。

“未經(jīng)閣下明確許可，不得在任何公開或私人場合發(fā)表任何可能影響閣下聲譽(yù)及帝國利益的言論……”社交擺設(shè)。

一個沒有聲音、沒有思想的美麗木偶。

冰冷、**、毫無遮掩的條款，像一把把生銹的鈍刀，緩慢地切割著她僅存的一切。

維爾德莊園，那座佇立在北方風(fēng)霜中數(shù)百年的灰色巨巖，如今只?？諝?，內(nèi)部早己被如山的***蛀空。

父親日益佝僂的脊背和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的沉默，就是這沒落最刺眼的注腳。

而這張紙，這張用她余生自由和身體換來的契約，就是維爾德家族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帝國之刃，雷恩將軍那深不見底的錢袋里，漏出的一點殘渣。

“為了家族，艾莉森?！?br>
父親的聲音又近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想想你的母親…想想我們…想想維爾德這個姓氏…”艾莉森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她強(qiáng)迫自己睜開眼，目光死死盯在羊皮紙最下方那片刺目的空白上。

那片空白，即將成為她靈魂的囚籠。

手腕似乎有千斤重，她用盡全身力氣抬起，羽毛筆尖顫抖著，終于觸到了那空白處。

嗤——一聲細(xì)微的裂帛聲，異常清晰地在死寂的書房里響起。

筆尖下的羊皮紙，竟被她過于用力而失控的筆尖劃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烏黑的墨汁瞬間洇開，像一滴污濁的血淚，暈染在那象征著**契的空白上。

艾莉森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一道小小的裂口，仿佛是她整個人生被撕開的豁口。

“夠了！”

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驚怒和恐懼。

他枯瘦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艾莉森握筆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得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幾乎是粗暴地壓著她的手，強(qiáng)行將她的名字寫完。

“艾莉森·維爾德”幾個字母，在撕裂的羊皮紙上顯得扭曲而倉惶，墨跡深深浸透紙背，如同烙印。

筆被父親奪走，重重扔在鋪著陳舊綠色絨毯的書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迅速拿起旁邊早己備好的將軍府印章——一個咆哮狼頭的青銅印記，蘸了殷紅的印泥，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狠狠蓋在了艾莉森的名字旁邊。

狼頭猙獰，獠牙畢露，死死咬住了她名字的最后一個字母。

塵埃落定。

艾莉森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父親捏出的、清晰泛紅的指印，又抬眼看向羊皮紙上那個鮮紅的狼頭印記，覆蓋在她扭曲的名字之上。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指尖蔓延到西肢百骸。

維爾德家的危機(jī)**了，代價是她自己。

她簽下的，是把自己賣掉的契約。

買主，是那個據(jù)說在戰(zhàn)場上能讓敵人聞風(fēng)喪膽、在帝都權(quán)貴圈中以冷酷鐵腕著稱的帝國之刃——雷恩·克倫威爾將軍。

一個她只在市井流言和貴族小姐們既恐懼又帶著隱秘憧憬的竊竊私語中聽說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