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艾爾

救護車猩紅的頂燈撕裂了維斯鎮黃昏的寧靜，那特有的“滴嘟、滴嘟”的警笛聲。

高音與低音以一秒鐘為周期急促交替，仿佛一聲聲痛苦的**，尖銳地刺破了河邊潮濕的空氣，也狠狠扎在維斯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兩名醫護人員動作迅捷地抬著簡易擔架下車，但他們的專業步伐在踏上門口那片被空酒罐覆蓋的土地時，不由得遲疑了——一股混合了**食物、酸敗酒精和霉菌的濃烈氣味像一堵無形的墻撲面而來。

在維克托簡短的指引下，他們強忍著不適，小心翼翼地在這片由玻璃瓶和金屬罐構筑的“陷阱帶”中尋找落腳點。

這棟河邊的老屋仿佛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抗拒著外來者。

一陣穿堂風掠過，幾個空易拉罐便不懷好意地滾動起來，“嘎啦啦”的聲音宛如陷阱被觸發的前奏。

一位醫護人員猝不及防，一腳踩上一個未開封的啤酒罐，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著撞向一旁的木柜。

柜門彈開，里面的物品——畫筆、刻刀等——傾瀉而下，發出清脆而凌亂的聲響，為這混亂又添了一筆狼藉。

眾人手忙腳亂地清理開他身上的雜物，終于將不省人事的斯坦穩妥地安置在擔架上抬出屋外。

維斯最后一個離開，他回頭望向屋內。

一張筆觸富有張力的魔彈射手畫稿被掉落的刻刀劃破，旁邊一張寫著“唯余一人”字樣的海報也沾染了污漬與腳印。

這些被斯坦視若珍寶的藝術品，此刻與他屋內的垃圾一同沉淪。

一股尖銳的愧疚感刺穿維斯的心頭——他不僅打歪了老朋友的鼻子更闖入了對方用以隔絕外界、或許也是唯一寄托精神的堡壘，并讓這片承載著痛苦與才華的狼藉徹底暴露并毀于一旦。

就在救護車車門關嚴，引擎啟動的瞬間，一陣密集的噼里啪啦聲驟然響起，由疏到密，瘋狂地砸在車頂金屬板上，其聲響甚至短暫蓋過了警笛。

維斯和一名醫護人員不約而同地湊到車門后方狹小的觀察窗邊。

窗外，黃昏的暖色己被翻滾的墨黑烏云徹底吞噬，豆大的雨點夾雜著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指甲蓋大小的冰雹，以一種近乎狂暴的態勢抽打著地面、河面和救護車。

這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與片刻前尚且平靜的暮色形成了詭異而強烈的對比，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維斯。

車窗外的世界正在失控，而車窗內，朋友的昏迷、被毀的藝術品和家的遙遠，都讓維斯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一個念頭像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

他必須盡快結束這一切，回到妻子和孩子身邊，仿佛只有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家，才是此刻唯一可靠的避風港。

救護車里光線慘白，伴隨著引擎的低鳴和車外愈發狂躁的雨雹聲，像一座移動的金屬囚籠。

維斯獨自坐在靠邊的長椅上，左手己經被臨時固定，但右手的指尖卻無法控制地、一下下敲擊著自己的大腿，那急促的節拍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消毒水的氣味、金屬的冰冷觸感，還有擔架上斯坦偶爾發出的無意識**，都在加劇他那種想要立刻結束一切、逃離此地的沖動。

維克托作為隨行醫生，同時也是斯坦最熟悉的人，此刻正守在擔架旁監測著生命體征，無暇他顧。

這份孤獨感讓維斯的不安更深了一層，窗外扭曲滑落的雨痕，像是把外界一切熟悉的景物都融化成了混亂的、充滿惡意的水流。

救護車最終在急救通道刺目的頂燈下停穩。

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混雜著雨水的冷風瞬間灌入，沖淡了車內消毒水的味道，卻帶來了另一種濕冷的寒意。

醫護人員迅速而專業地將斯坦的擔架車推下，橡膠輪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維克托緊跟在旁，語速很快地和接診醫生交代著情況，他的白大褂下擺己被雨水打濕，貼在腿上。

維斯獨自下車，冰冷的雨絲立刻打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左臂的鈍痛在濕冷空氣的刺激下似乎更清晰了。

他跟著人流走進急診區，喧囂聲浪瞬間將他吞沒。

護士急促的腳步聲、呼叫器的鳴響、孩童的啼哭、某個角落傳來的壓抑**……光線是那種毫無憐憫的慘白，將每個人臉上的疲憊、痛苦和焦慮都照得無所遁形。

他被指引著去做了初步檢查和X光。

流程機械而冰冷，金屬器械的碰撞聲、儀器的低鳴，都在加劇他內心的疏離感。

等待結果的時間被無限拉長，他獨自坐在走廊那張冰涼的塑料椅上，背后是冰冷堅硬的墻壁。

消毒水的氣味無處不在，頑固地鉆進他的鼻腔，甚至舌尖都仿佛嘗到了一絲苦澀。

他的右手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大腿，起初只是指尖的輕叩，后來力度失控。

指節磕在腿骨上傳來輕微的痛感，卻無法驅散心底那頭西處沖撞的焦躁野獸——他想立刻知道斯坦到底怎樣了，他想立刻擺脫這令人窒息的環境，他想立刻見到維威爾，確認兒子沒有被白天的暴力場面徹底嚇壞。

然而，他只能坐在這里，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孤獨地抵御著從西面八方涌來的、混合著愧疚與不安的寒意。

走廊遠處，急救室的門緊閉著，上方“搶救中”的紅燈亮得刺眼，像一只不眠的、冷酷的眼睛。

數名醫生在里面，為了斯坦的生命而忙碌。

而這里，只有他一個人。

就在他的思緒幾乎要被冰冷的孤獨和嘈雜的環境噪音絞碎時，一陣略顯急促卻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他面前。

不是護士那種利落生風的步伐，也不是病人家屬沉重拖沓的步子，那腳步聲里帶著一絲匆忙，一點濕滑地面上的小心，還有……他靈魂能瞬間識別的頻率。

一片溫暖的陰影落在他身上，擋住了部分刺眼的白光，接著，那個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柔軟的衣料輕輕挨著他緊繃的手臂，帶著室外雨水的微潮和一絲熟悉的、家的氣息。

維斯的手指猛然僵住，頓在了半空。

他有些遲緩地、幾乎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僵硬，轉過頭。

燈光下，艾爾的臉龐映入眼簾。

她的頭發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被雨水粘在額角和頸邊，深棕色的發梢還墜著細小晶瑩的水珠。

她的臉頰和鼻尖被寒風吹得泛紅，嘴唇因為緊抿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緒如此洶涌，如此復雜。

驚魂未定的余悸、穿透層層憂慮終于找到他的如釋重負，以及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濃稠的心疼。

她的目光仔細地、一寸寸地滑過他臉上每一處青紫和擦傷，最終落在他被固定住的左臂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緊縮了一下。

“艾爾……？”

維斯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僅僅兩個字，卻仿佛耗盡了氣力，尾音輕不可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顫抖。

一路強撐的鎮定、在醫護人員面前維持的冷靜，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再是那個在沖突中揮拳的男人，也不再是那個在救護車里沉默忍耐的傷者，僅僅是在看到妻子的這一眼，他就變回了那個也會疼痛、也會后怕、也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親愛的。”

艾爾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溫熱的毛毯，瞬間包裹住他冰冷的感官，隔絕了周遭所有的嘈雜與冰冷。

她抬起手，指尖還帶著室外風雨留下的涼意，動作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她沒有先去碰觸那些看起來最嚴重的傷處，而是用微涼的指尖，極輕地拂開他額前同樣被汗水沾濕的頭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撫上他臉頰腫脹的青紫邊緣。

她的指腹微微顫抖著，不是恐懼，而是那種看到摯愛之物受損時，無法完全抑制的、深切的心疼。

“你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深吸口氣，才繼續道，目光牢牢鎖住他的眼睛，“我接到維克托電話時……這一路過來……我有多害怕，多擔心你。”

她的“心疼”不再只是一個一閃而過的神情，而是化作了實實在在的觸碰，鐫刻在她微蹙的眉間、泛紅的眼眶，以及那輕得不能再輕的**里。

沒有質問，沒有抱怨，甚至沒有急于詢問事情經過。

在這一刻，在這個彌漫著消毒水氣味、充滿痛苦**的混亂長廊里，她只是他的妻子，而他只是那個需要她、等待她的丈夫。

這份無言的接納和理解，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輕輕托住了他那顆在不斷下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