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入夢

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罩住了整條青石板巷。

巷子很深，深到像是被塵世遺忘的角落，兩側的墻垣爬滿了斑駁的青苔，偶有幾枝晚櫻被雨打落，粉白的花瓣沾著水珠，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淺淡的痕。

雨霧最濃的地方，立著一方老舊的木匾，黑底金字，寫著三個娟秀的字——忽入夢。

沒有招牌幌子的招搖，只有檀香混著草藥的清苦氣息，順著風，一絲絲漫出來，勾著人的腳步。

門是虛掩著的，推開來時，會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歲月的嘆息。

堂內沒有點燈，只靠天井漏下來的一點天光，勉強照亮了半間屋子。

空氣中浮著細塵，在檀香的煙縷里浮沉，那煙是淡青色的，從堂中一尊三足銅爐里緩緩升起，打著旋兒，纏上梁上懸著的藥草束。

爐邊坐著個人。

一襲月白長衫，洗得有些泛白，卻熨帖得一絲不茍。

他垂著眼，指尖捏著一枚銀針，正慢條斯理地剔著爐芯里的灰燼，動作輕緩，帶著一種近乎禪意的從容。

來人是被巷口的老嬤嬤指點來的，說這雨巷深處的中醫館，能治尋常大夫醫不好的心病。

他本是不信的，可兜兜轉轉，被心頭那點執念纏得走投無路，終究還是踏碎了滿巷的煙雨，尋到了這里。

聽見門響，那人抬了抬眼。

眉目是極清俊的，卻又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冷，像是終年不化的雪，落在遠山之巔。

他唇瓣微啟，聲音淡得像天井里的雨絲：“坐。”

來人怔了怔，依言在對面的竹椅上坐下，椅面微涼，浸著雨巷的濕意。

“求診？”

他問，指尖仍在撥弄那枚銀針，銅爐里的檀香燃得更旺了些，煙縷裊裊，漸漸漫了來人一身。

來人攥緊了拳，喉結滾了滾，將心頭那點翻來覆去的執念，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念衾垂眸聽著，沒應聲。

待來人說完，他才放下銀針，伸手攏了攏爐上的煙，那淡青色的煙縷像是有了靈性，順著他的指尖，緩緩纏上了來人的手腕。

來人怔了怔，依言在對面的竹椅上坐下。

椅面微涼，浸著雨巷的濕意，順著衣料滲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他攥緊了拳，掌心全是冷汗，喉結滾了又滾，終是將心頭那點翻來覆去的執念，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我……我想尋一個人。”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找了十年，還是找不到。

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世間執念，皆有來處。”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融進了窗外的雨聲里，“一爐檀香，一夢浮生。

你要見的，是前世，還是今生？”

雨聲更密了，打在青石板上，叮咚作響。

銅爐里的檀香，裊裊娜娜，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將整間屋子，連同來人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一并罩了進去。

巷外的人間還在熙攘，巷內的忽入夢，卻己經靜得只剩下了雨聲，和檀香燃盡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