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渭水驚瀾

暮春三月，渭水河面浮著一層薄霧，渡口青石板上凝著未干的晨露。

云蔚然站在岸邊，一襲洗得泛白的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渾濁的河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薦書——那是恩師杜翰林寫給吏部侍郎的親筆信。

三日后便是春闈，他十年寒窗，等的便是這一場魚躍龍門的機會。

“船來了！”

渡口雜役扯著嗓子喊道。

官船緩緩靠岸，船頭站著幾名身著錦袍的官員，腰間玉帶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云蔚然退后兩步，垂首讓道，卻見船艙里踉蹌走出一個懷抱黑漆木盒的瘦小吏員。

那人面色慘白，十指死死扣著木盒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忽然，船身猛地一晃——“小心！”

云蔚然瞳孔驟縮。

那吏員腳下一滑，整個人朝著湍急的河水栽去！

木盒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電光石火間，云蔚然箭步上前，左手抓住船舷纜繩，右手猛地探出，堪堪接住木盒，同時右腿橫掃，將那名吏員踹回甲板。

“咔嚓——”木盒鎖扣震開，幾冊賬本滑落出來。

云蔚然眼疾手快地攏住，卻在翻飛的紙頁間瞥見一行朱批——**“青州常平倉，實收數與上報數差三十八萬七千……”**他呼吸一滯。

“多、多謝公子！”

那吏員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奪回木盒，額上冷汗涔涔，“在下戶部照磨所司吏趙五，不知公子高姓？”

云蔚然尚未答話，船上己沖下兩名侍衛，不由分說架起趙五便走。

其中一人回頭冷冷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懸掛的舉子牙牌上停留一瞬，隨即轉身離去。

渡口恢復平靜，仿佛方才的驚險從未發生。

云蔚然低頭，看著掌心殘留的一頁殘紙——那是賬冊邊緣撕落的半角，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州府的糧稅差額，紙背還沾著半個模糊的指印，隱約能辨出“戶部右侍郎”的印痕。

——是朱砂混金粉的印泥，三品以上大員才能用的東西。

他緩緩攥緊殘紙，藏入袖中暗袋。

恩師杜翰林曾說過，今年朝中最大的風波，便是“清丈田畝”引發的黨爭。

而這頁殘紙上記載的數字，恐怕正是掀翻半座朝堂的鑰匙。

暮色漸沉，他轉身走向京城方向，卻沒注意到渡口茶棚下，一個頭戴斗笠的男子正將一切盡收眼底。

那人指尖摩挲著一枚銅牌，牌上刻著猙獰的獸紋，背面是一個小篆“謝”字。

---**夜，城南客棧**油燈如豆，映得云蔚然眉目沉冷。

他將殘紙浸入茶湯，紙背的指印漸漸顯形——果然是戶部右侍郎周兆陽的私印。

此人是齊王黨核心人物，而“清丈田畝”正是齊王用來打壓***的利器。

若這賬目屬實……窗外忽有瓦片輕響。

云蔚然倏地吹滅油燈，反手抽出枕下短匕。

幾乎同時，一枚竹管捅破窗紙，淡淡煙霧飄入房中。

他屏息貼墻，聽見房門被極輕地推開——寒光乍現！

**抵上咽喉的剎那，來人顫抖著舉起一塊玉佩。

“杜、杜大人派我來的！”

——正是他去年送給恩師的生辰禮。

“大人說，春闈主考己換人，新任主考是周兆陽的姻親……”小廝湊近耳語，“太子舉薦的陸大人，今晨‘突發風疾’了。”

云蔚然指節發白。

科場舞弊常見，但首接換掉主考……這是要斷了寒門學子的青云路！

待小廝離去，他取出備考的策論《論田制與國本》，沉默片刻后，突然研墨提筆，重寫一文——**《平賦論》**開篇便是誅心之句：**“臣聞善醫者治未病，善政者防未亂。

今青苗貸放之弊，猶瘡癰之潰于腠理……”**——以臣子口吻首諫，這是科場大忌。

但若注定要被黜落，不如賭一把更大的。

窗外，斗笠人的身影掠過屋脊，懷中銅牌沾了夜露，泛著幽幽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