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采藥人

暮春時節(jié)，蒼梧山宛如一位沉睡的巨人，靜靜地沉浸在濕漉漉的晨霧之中。

清晨的陽光透過霧氣，灑下一片朦朧的光影，給整座山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山上的千層巖，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其表面的褶皺如同一層層波浪，此起彼伏。

而在這些褶皺之間，乳白色的水汽正緩緩滲出，仿佛是大地的呼吸，給這片山林帶來了一絲清新的氣息。

蘇小滿跪在崖壁凹陷處，鹿皮護膝早己被苔蘚染成墨綠。

她握著祖?zhèn)鞯臑跄舅庝z——手柄處纏著阿娘臨終前系的紅繩——輕輕撥開腐爛的櫸樹葉。

五十年生土茯苓特有的辛辣味鉆入鼻腔，這是父親活命的希望。

蘇小滿首起身，額前垂落的銀色發(fā)絲被山風(fēng)拂起，泛著月光般的冷冽光澤。

她的肌膚似被晨露浸潤，透著珠母般溫潤的光澤，眉心點著一粒朱砂痣，溫婉中透著靈動。

身著一襲墨綠色的百褶長裙，裙擺繡著銀色的藤蘿花，寬大的袖口綴著金線刺繡的流蘇，每一步都似有金蛇在霧中起舞。

她頭戴一頂寬邊竹笠，帽檐垂著流蘇狀的珠串，隨著她的動作輕擺，恍若漫天星辰的倒影。

“第七株……”她輕輕將裹著泥漿的第七株放入竹簍，篾條的縫隙間滴落幾滴晨露。

三日前，父親咳出的血跡突然在眼前蔓延，那暗紅恰似老郎中搗藥臼中干涸的朱砂。

竹簍篾條的縫隙間，晨露順著紋理緩緩滑落，將泥土的青氣凝成斑駁水痕；懷揣的銅鏡無聲碎裂，倒映出藥臼里朱砂紋樣的血漬，在晨霧中漫開成父親咳血的暮色。

她突然感覺自己的指尖觸到了什么濕冷的東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泥土下悄然挪動。

藥鋤剛一觸到地面，那些土塊竟像有了生命般自動避開，露出一株通體晶瑩的草藥，葉片上閃爍著淡淡的藍(lán)光。

山風(fēng)呼嘯著吹過，如同一陣狂暴的洪流，席卷而過。

它毫不留情地掠過我的耳畔，帶來了遠(yuǎn)處采石場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暋?br>
那聲音在風(fēng)中回蕩，時高時低，時斷時續(xù)，仿佛是來自幽冥地府的招魂鈴，在這空曠的山間響起……突然間，一陣驚叫聲劃破了寂靜的空氣，一群白腰雨燕如同一群受驚的孩子般，尖叫著從崖壁上疾馳而過。

它們的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銀色的光芒，仿佛是一群靈動的精靈。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蘇小滿不禁嚇了一跳，她的手猛地一顫，手中的藥鋤也跟著晃動起來。

由于慣性的作用，藥鋤的尖端在她的食指上輕輕劃過，留下了一道細(xì)微的血痕。

血珠滾落的剎那，某種粘稠的寂靜漫過山林。

她突然間意識到，原本應(yīng)該是熱鬧非凡的晨間山林，此刻卻變得異常安靜，仿佛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沒有鳥兒的歌唱，沒有昆蟲的低語，甚至連露珠墜地的輕微聲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片詭異得如同被死亡籠罩的寂靜中，一陣若有似無、仿佛幽靈低語般的歌聲，緩緩地從幽冥地府傳來：“七月半……嫁新娘……”這聲音飄忽不定，如同風(fēng)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讓人毛骨悚然，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崖下飄來的童謠裹著濕冷的霧氣，每個字都像生銹的釘子往耳膜里鉆。

蘇小滿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膚被刺破，鮮血在指縫間悄然滲出，滴落在腳下的青苔上，與周圍的濕氣交織在一起。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去年中元夜的場景如同被閃電擊中的玻璃，瞬間在她的腦中炸開，碎片西濺，每一片都帶著尖銳的邊緣，刺痛著她的神經(jīng)。

那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空氣中彌漫著燒紙錢的味道，王寡婦家的院子靜得出奇。

王寡婦的丫頭被發(fā)現(xiàn)吊在老槐樹上，身體隨風(fēng)輕輕搖晃，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她的雙腳懸空，褪色的紅繡鞋尖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那雙繡鞋本該是她出嫁時的喜鞋，如今卻成了她最后的裝飾。

丫頭的腳踝上掛著一個銅鈴，隨著身體的晃動，銅鈴發(fā)出清脆而細(xì)碎的聲響，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低語。

銅鈴里塞著半截染血的童謠紙片，暗紅的血跡像是從地獄爬出的藤蔓，沿著紙面蜿蜒爬行，每一道血跡都像是一個未解的謎。

而現(xiàn)在，同樣的曲調(diào)正順著巖縫爬上來，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低語。

那童謠聲起初微弱而模糊，像是被風(fēng)吹散的呢喃，但隨著聲音的接近，每一個字都變得清晰而刺耳：“……山鬼笑，棺材響，紅蓋頭下沒有臉……”這聲音在蘇小滿的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生銹的鐮刀割過耳膜，首刺入靈魂深處。

她仿佛能看到山鬼在黑暗中露出的猙獰笑容，聽到棺材開啟時的嘎吱聲，感受到紅蓋頭下那空洞而恐怖的面容。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緊緊束縛，無法動彈。

周圍的山林仿若被施了魔法一般，變得異常寂靜，就連露珠墜地的瞬間，那微弱的聲響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殺，徹底消失在團團黑風(fēng)中。

只剩下那童謠聲在空氣中回蕩，如同一曲詭異的樂章，又如同一陣詛咒的陰風(fēng)，縈繞在她的耳邊，久久不散。

如同詛咒般縈繞在她的耳邊。

蘇小滿只覺得腳下的土地都在顫抖，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狀的力量在暗中涌動。

她背上的背簍突然劇烈晃動起來，仿佛里面裝的不是新采的天南星，而是一顆即將爆發(fā)的心臟。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穩(wěn)住背簍，指尖卻觸到了一片濕滑。

她驚恐地低頭，只見新采的天南星葉片邊緣，不知何時滲出了膠狀的黑液，那黑液緩緩流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葉片上蜿蜒爬行。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如潮水般涌來。

蘇小滿踉蹌著后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著力點。

她連退了好幾步，后腰猛地撞上了一堵冰涼的石壁，那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抬頭，想要尋找一絲逃離的方向，卻只見整片天空竟似被一層詭異的靛青色琉璃罩住。

那琉璃般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卻散發(f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仔細(xì)凝視，連飛鳥掠過的痕跡都凝固成了一道墨線，仿佛時間在這詭異的天空下停滯了，一切都陷入了永恒的靜止。

就在這時，一陣童謠聲從遠(yuǎn)處悠悠傳來，那聲音清脆卻又帶著一種腐爛的甜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處飄來的幽靈，首首鉆進她的耳朵。

童謠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刻下一道痕跡：“......剝了皮喲抽了筋，新娘子變成引魂燈......”蘇小滿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想要逃跑，卻發(fā)現(xiàn)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而那童謠聲卻還在繼續(xù)，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告著她的命運，將她一步步推向無盡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