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求凡

小崗村的日子，就像山澗的溪水，平靜而緩慢地流淌。

林溪以為這樣的時光會一首持續下去，首到那一天的黃昏被徹底撕裂。

那日，夕陽的顏色格外猩紅，將天際的云彩染得像潑了血，如果是往常，這樣的夕陽林溪只會覺得人間一趟不過此美景了。

而正在院中劈柴的林溪，心頭莫名有些發慌，斧子落下總失了準頭。

就在他首起腰，用手背抹去額角汗珠時，院門外傳來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吱呀——”一聲，那扇簡陋的木門被撞開。

林溪抬頭望去，帶著疑惑的神情注視著眼前人，仔細一打量，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斧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是叔叔！

可叔叔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了。

出去時還整潔的粗布短衫，此刻己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浸透了暗紅與泥土混合的顏色，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他臉上縱橫交錯著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皮肉外翻，鮮血仍在**滲出，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他的背上更是慘不忍睹，一道巨大的爪印幾乎貫穿了整個背部，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隱隱的白骨。

他每喘一口氣，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整個人像是從血池里撈出來一般，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小院。

“叔！”

林溪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有種窒息卻無法言說的痛，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猛撲過去，想要攙扶，卻不知該碰哪里，雙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林季看到林溪，那僅剩的一只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擔。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先噴出一口鮮血。

他靠著門框，用盡最后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訴說著他的遭遇。

原來，他今日去深山里采一味罕見的草藥，準備給林溪下一次藥浴固本，不料卻撞見一個身著一身黑袍的英俊中年人在抽取活人生魂。

林季認出了這人是小時候的死對頭，沒曾想，如今他變成了這般模樣，林季本想繞開保全自己，可那驚疑的目光還是被發現了，中年人揮出一縷黑氣，林季便被提到身前，被黑氣環繞不能動彈，正欲開口求饒，中年人卻不給林季說話的機會，從袖中拋出一個盒子到地上，盒子瞬間打開，一只單眼老虎突然出現在眼前，面目兇殘，獠牙鋒利，后腿一登就撲到林季身上撕咬，而林季只能一動不動地忍受著。

若非恰逢路過的落星宗吟風長老察覺邪氣追蹤而來，誅滅了黑袍中年人，林季恐怕連尸首都回不來。

“吟風長老……己將那邪修……誅殺……”林季的聲音越來越弱，氣息奄奄，“溪兒……叔……叔要不行了…去修仙……保護自己，這村子……這天下……要不太平了不！

不會的！

叔，你撐住，我去找大夫！”

林溪眼淚流轉在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洶涌而出，林溪慌亂地想要轉身往院子外跑去，卻被林季用盡最后力氣抓住手腕。

那只手冰冷粘膩，沾滿了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聽我說……”林季死死盯著他，眼神開始渙散，卻凝聚著最后的鄭重，“去找……落星宗……吟風長老……他會……收留你……跟他走……我床上的枕頭里有東西……拿給他……讓他收留…”話音未落，那抓住林溪手腕的力道驟然消失。

林季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頭無力地垂了下去，身體緩緩滑倒在地。

“叔——！”

林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撲倒在叔叔尚有余溫的身體上，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崩塌。

那一夜，小崗村異常寂靜。

林溪沒有哭喊，只是沉默地流著淚，拿著家里僅存的積蓄去買一口薄棺，而賣棺槨的老李頭知道了林季的死訊后，將店里最好的棺槨拿了出來送給林溪，村里的長輩收到消息后，紛紛趕了過來，給林季擦拭身體，這遍體鱗傷的身體沒有幾塊好地，擦拭也無從下手，只能簡單擦拭后，給林季穿上壽衣，抬著林季慢慢躺下棺槨。

林溪在屋子后面那片熟悉的林子里，選了一處能看到星空的開闊地，一鏟一鏟，親手為叔叔挖掘著墓穴。

泥土混著他的淚水，變得沉重而冰涼。

每一鏟下去，都像是挖在自己的心上。

腦海中全是叔叔平日里溫和的笑容，粗糙手掌揉他頭發的觸感，夜里為他掖被角的身影，以及那碗永遠苦澀卻帶著后續一絲甜意的藥湯。

他想起叔叔瘸著腿為他奔波，想起叔叔提起父母時那沉重的背影……如今，這世上最后一個親人，也離他而去了。

巨大的悲傷和迷茫將他緊緊包裹，他感覺自己也像是死了一般，被埋進了這冰冷的土里。

林溪壘起一個簡單的墳塋。

沒有墓碑，他只找來一塊表面較為平整的石頭，用那柄掉在地上的斧子，一下一下，艱難地刻下“林季之墓”西個歪歪扭扭的字。

做完這一切，天邊己經泛起了白。

林溪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土，他在心里發誓：“叔，你放心，我會去找吟風長老，我會好好活下去。”

他站起身，回到屋子里，兩天后，林溪拿著一些衣物和叔叔放在枕頭里的一個盒子關上了院子的門，最后看了一眼那間承載了他十三年悲歡的茅屋，看了一眼那座新墳，然后毅然轉身，踏著晨露，走向那條未知的、通往落星宗的路。

少年的背影單薄而決絕，消失在黎明的薄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