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齒輪

顧時安低著頭，專注地用一小塊柔軟的麂皮擦拭著手中一枚1910年產的法國琺瑯懷表。

懷表外殼是深邃的寶藍色琺瑯，上面用細金勾勒出鳶尾花的復古紋樣，歷經百年，依舊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指甲修剪得干凈整潔，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與精準。

麂皮輕柔地拂過冰涼的金屬表面，仿佛在喚醒沉睡的時光。

工坊的角落里，學徒老周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蹲在地上，埋頭給一個造型古樸的八音盒調音。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此刻卻異常靈巧地撥弄著細小的音梳。

“叮——咚——叮——”清脆的音符斷斷續續地響起，不成曲調，卻也別有一番趣味。

老周瞇著眼睛，側耳傾聽，嘴里還哼著走了調的《夜來香》，那沙啞的嗓音配上跑偏的旋律，讓這間充滿古董鐘表的工坊更添了幾分市井的煙火氣。

“夜來香，我為你歌唱……”他哼得投入，渾然不覺自己的調子己經飄到了十萬八千里外。

顧時安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并未出聲打擾。

老周是他父親那一輩就跟著的老伙計，名為學徒，實則亦師亦友，更是這間“時光閣”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突然，靠墻的玻璃展柜里，一臺1930年產的浪琴座鐘毫無征兆地發出一陣急促的“咔咔”聲。

座鐘黃銅的指針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動，開始瘋狂地旋轉，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數字。

老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里的調音撥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停下哼唱，抬起頭，循聲望去。

“師傅。”

老周放下八音盒，幾步走到玻璃柜前，有些無奈地敲了敲柜門，發出“梆梆”的悶響。

“它又在想前主人了。”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抱怨，仿佛在說一個不聽話的老朋友。

“和上回那臺會下雪的水晶鐘一樣，都是些癡情的玩意兒。”

顧時安放下手中的琺瑯懷表，目光投向那臺躁動不安的浪琴座鐘。

座鐘的指針依舊飛速旋轉，仿佛在追逐著什么逝去的東西，又像是在傾訴著無盡的思念。

陽光照在黃銅外殼上，反射出明明滅滅的光暈，映得老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也跟著忽明忽暗。

老周伸出食指，隔著玻璃，指著座鐘內部那些精密咬合、飛速運轉的齒輪。

“齒輪轉得越急，說明執念越深——”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某些久遠的往事。

“這道理和暗戀一樣，憋久了要出毛病。”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被煙熏黃的牙齒，眼神里卻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了然。

顧時安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話。

他知道老周口中的“會下雪的水晶鐘”是半年前一位老**送來修復的藏品，那水晶鐘修復后，偶爾會在午夜時分，鐘罩內飄起細微的、如鹽粒般的“雪花”，仿佛承載著舊主人生前某個雪夜的浪漫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