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船佬生涯

我猛地蹲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肌肉在長期訓練下的本能反應——貼近結構，尋找最穩固的支撐點。

手指冰涼，幾乎不聽使喚，但還是準確而迅速地按下了工裝內袋里工程記錄儀的側面按鈕。

極輕微的“咔噠”聲，紅燈亮起，開始持續閃爍。

記錄儀不大，但防水防震，能連續工作幾十個小時。

我不知道它能記錄下什么，是聲音，是畫面，還是僅僅記錄下我最后時刻的驚恐？

也許什么都留不下。

但父親說過，跑船的人，在海上，有時候能相信的，只有這些不會說話的鋼鐵疙瘩。

對講機死寂。

陳隊的聲音徹底消失了，仿佛剛才那催命般的嘶吼只是我過度緊張的幻聽。

可立柱里那些凝固的面孔，腳下傳來的沉悶震動，空氣里冰冷的、帶著異樣陳腐水泥和鐵銹的氣味，都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宣告著真實。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血液沖上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種虛脫的冰冷。

下一個就是我？

像老吳，像小趙，像…柱子里面那一個個曾經鮮活、一起在工地上流汗說笑的同事那樣，被封進這冰冷的混凝土里，永遠睜著眼睛，看著這片濃霧籠罩的、絕望的海？

不。

不行。

一股強烈的、近乎蠻橫的求生欲猛地炸開，暫時壓倒了恐懼。

跑！

必須馬上跑！

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那個詭異的缺口旁彈開，轉身就朝著沖鋒舟的方向撲去。

濃霧似乎更厚重了，像粘稠的棉絮，**著視線，也阻滯著動作。

探照燈的光柱在霧氣中徒勞地切割，只能照亮身前幾米翻滾的灰白。

剛才爬上來的位置在哪里？

沖鋒舟還拴在那里嗎？

“咕咚…咚…”腳下的平臺又傳來震動，這一次更加明顯，伴隨著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混凝土內部開裂的“嘎吱”聲。

平臺似乎在微微傾斜，非常輕微，但足以讓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我穩住身形，強迫自己不去看柱子里的臉，不去想“下一個就是你”那無聲的詛咒，只是憑著記憶和登船時的大致方向，在霧氣中跌跌撞撞地摸索。

冰冷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我的手，帶來一種詭異的、仿佛觸摸到**皮膚的觸感。

沖鋒舟！

看見了！

模糊的深色輪廓，靜靜漂浮在平臺邊緣翻涌的霧氣中，纜繩還系在…不，等等！

我猛地剎住腳步，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纜繩，不見了。

我明明記得，爬上平臺前，我匆忙地將纜繩繞在了一處凸起的混凝土棱角上，打了一個簡單但還算牢固的單套結。

可現在，那個棱角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圈被摩擦得發亮、與周圍麻面形成鮮明對比的痕跡，顯示那里曾經確實系過繩索。

而沖鋒舟，正隨著波浪，緩緩地、無聲地…漂離平臺。

距離不遠，大概兩三米，在濃霧和昏暗的光線下，卻仿佛隔著天塹。

“不！”

我低吼一聲，腎上腺素狂飆。

來不及思考纜繩是怎么消失的，是沒系牢被浪沖開，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我后退幾步，深吸一口那冰冷咸腥、混雜著不祥氣味的空氣，助跑，朝著沖鋒舟的方向，用盡全力躍出！

身體在濃霧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

時間仿佛變慢了，我能看到下方墨黑的海水幽深難測，能看到沖鋒舟灰藍色的船舷在眼前放大…“噗通！”

我重重地摔在沖鋒舟的甲板上，肩膀和肋骨撞得生疼，但成功了！

我抓住了船舷！

冰冷的玻璃鋼觸感此刻無比親切。

我掙扎著爬起來，撲向駕駛位，手指顫抖著去擰動鑰匙。

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然后…熄火了。

再擰。

只有啟動電機無力的空轉聲，引擎點不著火。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我猛地撲向副油箱的油路開關，檢查，明明是打開的！

油表指針雖然在這種老式沖鋒舟上不太準，但明明顯示還有大半箱油！

電瓶指示燈也亮著，電壓正常。

為什么啟動不了？

“咣當！”

一聲巨響從身后傳來，伴隨著木料斷裂和金屬扭曲的刺耳噪音。

我駭然回頭，只見固定在船尾的那卷備用纜繩，連同其固定的鐵質卷盤，不知何時竟然從艙壁上完全脫落，一半砸在甲板上，另一半垂在船舷外，浸在海水中。

固定卷盤的螺栓，西顆粗大的、本該銹蝕但不久前我還檢查過確認緊固的螺栓，齊根斷裂，斷口嶄新，在探照燈的余光下閃爍著不自然的金屬光澤。

是震動？

剛才平臺的震動傳導到船上，震斷了螺栓？

怎么可能有那么巧？

那么大的力道，船體早就該裂了！

寒意再次攫住了我，比海水更冷，首透骨髓。

這不是意外。

有什么東西，不想讓我離開。

或者說，不想讓“任何東西”離開這座平臺。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那座濃霧中沉默的混凝土怪物。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里，西根立柱像巨獸的腿，深深扎進不可知的海水之下。

平臺表面，我剛才“澆筑”過的那個缺口附近，似乎有微弱的、暗紅色的光暈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是磷光？

還是…某種反射？

不，不對。

那光，似乎是從混凝土內部透出來的。

非常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在濃霧的包裹下，像垂死心臟的最后一次搏動。

“滋…沙沙…”對講機突然又響起了電流噪音，很微弱，斷斷續續。

“…林…默…”不是陳隊的聲音。

這次，是一個更嘶啞、更破碎，仿佛聲帶被砂石磨穿的聲音，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從對講機里擠出來：“…回…來…完…成…它…不…然…都…要…死…”聲音里帶著一種深入靈魂的絕望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惡毒。

這聲音有點耳熟，但扭曲變形得太厲害，一時想不起是誰。

“你是誰？！”

我對著對講機吼道，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顯得異常干澀微弱。

沒有回答。

電流噪音也消失了。

我劇烈地喘息著，手心里全是冷汗。

沖鋒舟啟動不了，像一葉失去了動力的扁舟，被無形的波浪推搡著，緩緩繞著平臺打轉，距離時而拉近，時而漂遠，但始終無法真正離開平臺周圍幾十米的范圍。

濃霧成了天然的牢籠。

平臺又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靠近水面的那根立柱上，崩開了一道細長的、黑色的裂縫。

沒有碎石掉落，裂縫內部，是更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

裂縫出現的瞬間，對講機里猛地爆發出一陣極其尖銳、混亂的噪音，像無數人在同時凄厲慘叫，又像金屬被暴力扭曲撕裂，其中還夾雜著混凝土破碎、重物墜海、以及…一種粘稠的、咕嘟咕嘟的液體翻涌聲。

這噪音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戛然而止。

但就在這兩秒里，我渾身汗毛倒豎。

因為我隱約聽到，那一片噪音的**深處，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年輕聲音，喊了半句：“…陳隊騙…”聲音被掐斷了。

陳隊…騙？

騙什么？

騙我上來？

騙我繼續澆筑？

我猛地想起陳隊的聲音，那種空洞的、帶著金屬回響的質感，那種不顧一切的催促…那不是活人能發出的聲音。

至少，不是正常的活人。

還有那些被封在混凝土里的同事…他們最后經歷的是什么？

是否也聽到了這樣的指令？

是否也經歷了啟動不了的船，斷裂的纜繩，無法逃離的濃霧？

“完成它…不然都要死…” 那個嘶啞的聲音又回蕩在耳邊。

完成什么？

澆筑那個缺口？

用那種不用水的、詭異的灌漿料？

然后呢？

我也會成為立柱的一部分，睜著眼睛，看著下一個倒霉鬼？

可是，如果不完成…“都要死”。

這個“都”，指的是誰？

是我？

是平臺里那些可能還未完全消散的意識？

還是…別的什么？

腳下的沖鋒舟突然猛地傾斜了一下，不是波浪引起的晃動，更像是船底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或者掛了一下。

我撲到船舷邊，用強光手電照向漆黑的海水。

光束刺入水中幾米，就被深沉的黑暗吞噬了。

但在光線消失的邊緣，在渾濁的海水與船體之間的空隙里，我似乎看到…有什么東西，長長的，灰白色的，一閃而過。

不是魚。

那形狀…更像是一段…水泥管？

或者，是人的…手臂？

我觸電般縮回手，踉蹌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操縱臺上，生疼。

冷靜。

林默，冷靜。

你是西航局二公司的船佬，伶仃洋上跑過無數趟，什么風浪沒見過…可眼前這景象，早己超出了“風浪”的范疇。

父親留下的機械表在手腕上滴答作響，聲音在死寂中異常清晰。

表盤上的夜光指針，指向凌晨三點西十二分。

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濃霧沒有散去的跡象，反而似乎更加濃郁了。

平臺靜靜地立在霧中，像一座等待祭品的**。

立柱上那道新出現的裂縫，像一只微微睜開的黑色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和這艘失去動力的沖鋒舟。

對講機又沉寂下去，仿佛剛才那嘶啞的警告和恐怖的噪音從未出現過。

但我手腕上的表，秒針穩穩地走著。

記錄儀的紅燈，在口袋里，隔著布料，微弱而持續地閃爍。

我慢慢滑坐到濕冷的甲板上，背靠著駕駛臺的基座，目光在無法啟動的引擎、斷裂的纜繩卷盤、濃霧籠罩的平臺，以及深不見底的海水之間來回移動。

跑，暫時跑不掉。

留，就是等死，或者變成柱子里的“同事”。

那個缺口…那個不需要水就能“澆筑”的缺口…陳隊（或者那個冒充陳隊的東西）催促我完成的“澆筑”…到底是什么？

我緩緩抬起手，看向自己沾著灰色灌漿料粉末的手指。

那粉末細膩得異常，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冰冷的、非金非石的黯淡光澤。

也許…答案，就在那個缺口深處。

在那些灌漿料，和這根…冰冷沉重的高頻振搗棒里。

我轉過頭，目光落在甲板上，那根從我手中滑落后就一首靜靜躺在那里的振搗棒上。

金屬表面凝結了一層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