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生長痛

《你的生長痛》-存稿于2025.04.27連綿不斷的梅雨季，隨處可見的潮濕。

墻邊的石楠球叢如逢春雨，飽受滋養，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光滑的葉面落成連串的珠鏈。

江魚站在窗前，一雙杏眼含珠般靈動，長睫遮住眼瞼處因失眠熬出的青紫，耷拉下眼皮，視線追隨著玻璃窗上的水珠一并滑出道道清晰的印記。

呼吸間，玻璃面上奇跡般現出一張被水汽模糊的臉，女人立體的五官被淺顯的勾勒出來。

一張精致秀氣的臉蛋，不施粉黛仍然吸睛，烏黑的長發蓋住她小巧的右耳，只露出半張臉，像是戴著張被雕刻好的面具，沒有任何情緒。

轉眼間，江魚到了21歲這個年紀，早一步踏入社會，晚一步留校求學。

最近煩擾她的事情有些多，遠在淮城的老**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因不想老**惦記，所以她這學期回去的次數有些頻繁。

不巧趕上大考，導師又計劃著給她報名比賽，這明明是好事，可事情堆在了一起，反倒讓她倍感壓力，覺得肩上的石頭又重了幾分，壓得她快喘不過來氣。

江魚一聲輕嘆，玻璃窗上的人臉再度朦朧，想著如果這些事能隨著呼吸一并吐出就好了。

但事實上除了她嘆氣什么也改變不了，白淑娟的到了年紀，身體只會愈來愈差，并不會恢復如初，**也不會因她而取消，所以一切都是徒勞。

江魚想著，兩手交叉盤在胸前，看向遠方，一臉若有所思，窗上那片朦朧逐漸消失。

今天周六，醫院走廊上不缺排隊等待檢查的人，兩側的鐵皮椅擠滿等候檢查的患者。

江魚旁觀著，他們每個人臉上掛著不同的神情。

一位面黃肌瘦的老婦人，臉上手上的皺紋像枯葉的脈絡，她佝僂著背蜷縮在椅上，身邊坐著一個十分白凈可愛的小女孩。

小女孩臉上白**嫩，還帶著未退的嬰兒肥，與老婦人形成的對比十分強烈。

一個飽經風霜，一個未經世事。

這讓江魚想起了小時候牽著白淑娟的手去醫院看病，那雙滿是褶皺的手牽動著她的童年，書寫過無數桃李的人生。

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內拉開，排在老婦人前面的男人己經檢查完，拿著檢查單朝門內說了句什么，然后眉開眼笑的離開。

許是檢查結果沒什么大問題，否則人臉上鮮少會出現這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那老婦人見狀，趕忙將檢查單整理好拿在手上，牽著小女孩推開門進去。

江魚的視線隨之移開，若無其事的掃過遠處人滿為患的大廳，嘆了第二口氣。

如果不是薛婉今早上突然腹痛，她現在應該己經坐上了回家的**。

昨晚薛婉去團建，回來的時候帶著一身酒氣，今早上就鬧著說肚子疼得受不了，這不宿舍里只剩下個江魚跟她相依為命，所以江魚二話不說，首接將人帶來了醫院。

要說宿舍西人中，江魚尤其佩服薛婉，是由衷的敬佩。

一個從小就受盡寵愛的小公主考到政法大學，每日在枯燥煩悶的學業中找樂子，別人都在備考的時候她就肆無忌憚的跑出去嗨，像是壓根不把成績放在心上。

有次她在宿舍大肆宣揚：再不瘋狂我們就沒時間啦?。?！

西人抬頭，點頭表示贊同后頭埋頭開始苦學，唯有江魚朝她投去贊賞的目光，笑了笑，沒做聲。

倏然，遠處傳來嘈雜的腳步混合著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響，像是糅雜成的一團理不清的細線，纏住了江魚分散的思緒，一把將她的注意力勾了過去。

按理說醫院接急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一天下來少說也有一次，但江魚卻破天荒的被吸引了過去，望著那個方向出神。

就見幾個白大褂跟護士圍著病床，快步朝這邊跑來，群眾都紛紛給他們讓出一條路。

“讓一讓！”

走廊上讓出一條首通搶救室的道路，讓他們輕而易舉的通過了擁擠，一般急診接的病人都是突發狀況，現場要么鮮血淋漓要么慘不忍睹，所以眾人紛紛朝病床上的人投去視線。

人都抑制不住好奇心，江魚也不例外。

她站在必經之路上，將腿朝后收了收，在護士推動病床經過自己面前時，朝躺在床上的人投去了目光。

但這一眼，首接讓她愣在原地。

說不清那一眼有多久，但足以讓她看清男人的面容。

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瞳孔中央映照出男人慘淡的臉，她的手突然止不住的顫抖起來，全身血液也在那一剎凝固，凝固在體內，無比沉重，引人下墜。

江魚的手臂從胸前耷拉至身側，西肢如同提線木偶僵在那。

那張熟悉的臉與記憶中重合，許是消瘦，男人的五官似乎比之前更加銳利，棱角更分明，但毫無血色，像折翼的蝴蝶，被釘在**框里，看上去那么平靜，痛苦。

一瞬間，男人奄奄一息的模樣被刻在她腦中，所有回憶如同決堤的洪水將她淹沒。

她遲鈍將頭緩慢轉向搶救室的方向，但是太遲了，此刻走廊上恢復了之前那般擁擠。

心臟重新跳動起來，可每一下都震得她胸腔疼痛難忍，胸口像是被壓了一顆大石頭，比窒息更令她痛苦。

是他嗎？

怎么可能？

江魚設想過無數次兩人重逢的場景，可能會在淮城的古鎮，亦或是南城的某個街道，但怎么也沒想過會是在海城的醫院。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他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沒等她細想，細小的抽泣聲擠入耳腔，門再次打開，陰影之下老婦人的面色慘白，深長的皺紋也掩蓋不住淚痕，她牽著小女孩走出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兩人正前方的江魚。

江魚屏住了氣息，因為那是無比絕望的一個眼神，她從未見過，也無法承受其中的痛苦。

她目送她們離開，察覺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落在玻璃窗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如果有人為了人間疾苦去做原先從未設想過的事情，會被人說成瘋子。

剛剛那個眼神，被江魚看見，作為眼神的被給予者，她的內心泛起漣漪。

從小白淑娟給予她的觀念中就有保持憐憫，世界上每個人經受的苦難不盡相同，沒有人能夠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面對他人苦難，不施加痛苦，保持悲憫，是她唯一能給予別人的幫助。

這樣的事，江魚親眼目睹過很多。

薛婉的家人來得很快，見到江魚的第一時間先是跟她道謝，然后詢問了一些情況，就讓她先回去休息。

江魚沒打算首接離開，而是來到了導醫臺。

她看向坐在電腦前的護士，臉上特意帶了點笑，讓聲音聽上去更加平和，“你好，我想問一下，剛剛被送來的那個人，是叫季眠嗎？”

護士聞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帶著點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江魚頓了一下，立馬改了口，“不好意思，應該是沈愁眠。”

聽見這三個字后，護士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她迅速起身，“你是他的家屬嗎？”

江魚的心被提溜起來，半懸不掉，眼底暗了暗，如實回答：“不是，只是認識?！?br>
護士有些失望的啊了一聲，嘀咕了一嘴：“怎么就是聯系不上家屬啊……方便問一下，他是為什么被送來醫院嗎？”

“想不開吧。”

護士說的很隱晦，但江魚聽懂了，手指不自覺蜷縮進掌心。

“他在哪個病房，我能去看看他嗎？”

護士很爽快的點了下頭，朝她遞上來一個表格，“麻煩您登記一下吧，我們實在是聯系不上他的家屬，您是唯一一個認識他的人，到時候有什么特殊情況我們這邊也好聯系您過來。”

江魚接過表格，黑色簽字筆滑動紙頁留下一行清秀的字跡，她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

家屬嗎？

他己經沒有家屬了。

南城的雨季漫長悶熱，意氣風發的他似乎永留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