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租司機，乘客是神魔

雨絲斜織，將都市的霓虹切割成無數晃動的光斑。

李明握著方向盤，眼皮如同灌了鉛。

又一個深夜班，稀疏的訂單，干癟的錢包。

出租車在濕滑的路面上行駛，雨刮器單調地左右擺動，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刷刷”聲。

儀表臺上的手機屏幕一片漆黑，沒有新的訂單跳出來，只有引擎在安靜地嗡鳴。

房租要交了。

車貸也快到期了。

女兒的學費更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

他需要錢，更多的錢，這個念頭如同饑餓的野獸，在每個班后空蕩蕩的錢包前回蕩。

雨越下越大，密集地敲打著車頂，城市固有的壓抑感也隨之膨脹。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

一道身影靜立在路邊，與周遭閃爍的廣告牌和行色匆匆的路人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抹寧靜的古意，遺世獨立于這個飛速旋轉的現代都市。

她身著某種古代的長袍，衣袂飄飄，雨水似乎都刻意避開了她。

她的氣質高華，與他通常搭載的那些深夜醉鬼或疲憊的加班族截然不同。

李明減慢了車速，疲憊之外，一絲異樣的感覺在他心頭悄然滋生。

或許是個有錢的怪人，他想，或者是什么劇組在拍夜戲。

她抬起一只素手，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幾乎不屬于這個塵世的雅致。

他將車靠了過去。

副駕的車門被拉開，她如同沒有重量般飄了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幽微的、難以名狀的香氣，像是雨后初綻的遠山花蕊，與車內潮濕混雜著尾氣的味道格格不相入。

“小姐，去哪里？”

李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職業，盡管喉嚨有些干澀。

“勞煩，送我去……青……青城山，西湖左近。”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特的共鳴，仿佛古琴的余韻。

李明眨了眨眼。

青城山？

西湖？

在這個城市？

“小姐，您確定是這個地址？

本市可沒有青城山，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西湖。”

他從后視鏡里瞥了她一眼。

她的容顏絕美，帶著一種非塵世的清麗，使得車內廉價的LED照明燈都顯得粗鄙刺目。

“啊，是這樣么？”

她望向窗外，平靜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困惑，與這個時代顯得格格不入。

“世事變遷，竟至于此。”

李明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可不是嘛。

那，有沒有其他地址？

或者哪個區的名字？”

他開始懷疑這是個惡作劇，或者是個參加完漫展迷路的cosplayer，盡管她身上的服飾太過精致，太過……真實。

“那么，便朝著那個方向，尋一處最荒僻的所在吧。”

她伸出手指，隨意地指向東方。

荒僻的所在？

這是什么古怪的要求？

“好吧。

那就去最荒僻的地方。”

李明按下了計價器，一種莫名的躁動感開始在他的皮膚下潛行，但一種古怪的好奇心壓倒了他慣常的謹慎。

之前未通姓名的女子，此刻開口了。

“你可以稱我白素貞。”

“白素貞。”

李明重復著這個名字，某個深埋在童年記憶里的故事片段，模糊地撩撥著他的思緒。

“好名字。”

“不過一個稱呼罷了。”

她隨即開始敘說，與其說是對他，不如說是自言自語般追憶著往昔。

那些云霧繚繞、仙鶴翩躚的山巒。

那些清澈見底、可以細數卵石的河流。

還有一條青蛇，一條白蛇，糾纏在宿命之中。

她的言語零碎，充滿了詩意的暗示，李明這個日常只與交通廣播為伴的俗人，幾乎無法領會。

他聽著，一半是好奇，一半認定她是在背誦某部冷僻古裝劇的臺詞。

“這……鐵馬，”她輕輕點了點車身，“無需牲畜牽引，便能自行。

倒是巧妙。”

“這叫汽車，”李明下意識地糾正，隨即覺得有些滑稽，“用汽油。

或者電，也有些是用電的。”

“汽油？

電力？”

她語氣里帶著真切的探求，先前那種疏離感淡去不少，反而透出幾分孩童般的好奇。

這種反差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雨依舊不依不饒地下著，他們早己駛離了市中心。

樓房漸漸稀疏，路燈也變得昏暗。

他所駛向的，是一片廢棄的舊工業區，毗鄰著**未經開發的沼澤地。

確實荒僻。

“我們快到您說的那個方向的荒地了。”

李明開口，聲音略微有些發緊。

“此處便可。”

他在水泥路的盡頭停下，前方是一條沒入黑暗的泥濘小徑。

周遭只剩下雨聲與遠處高速公路隱約的轟鳴。

“車費是……嗯……”他低頭去看計價器。

不算少的一筆錢。

“我身上，未曾攜帶你們當今的錢鈔。”

白素貞平靜的話語讓他心頭一沉。

果然。

這詭異一夜的完美收場。

“不是，小姐……不過，我以此物相抵。”

她伸出手。

掌心靜靜躺著一枚小巧而奇特的物件。

那東西形似一片蛇鱗，約莫拇指大小，卻閃爍著柔和的金屬光澤，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流轉不定。

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

李明遲疑了。

“這是何物？”

“一枚小小的信物。

據說可避水火。

聊作車資吧。”

她的語氣淡然，仿佛贈出的是尋常物件，而非什么稀世之珍。

他伸出手，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他。

指尖觸碰到那枚蛇鱗護符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冰涼感猛地竄上他的手臂，但奇異的是，在那冰涼之下，又似乎有一絲極微弱的暖意自其核心傳來。

它觸手光滑，邊緣卻帶著些許銳利。

“這……這東西當不了……”他抬起頭，想說這東西不能當錢，卻發現她己經打開了車門。

“多謝你這一程，車夫。”

“哎，等等！”

她跨出車門，融入了滂沱的夜雨之中。

然后，就那樣消失了。

前一刻，她還是雨幕中一個清晰的輪廓。

下一刻，她便無影無蹤，仿佛被雨水徹底吞噬。

李明目瞪口呆，使勁眨了眨眼，以為是疲勞產生的幻覺。

他手忙腳亂地推開車門，沖入大雨里，朝著她消失的方向張望。

“***？

白素貞！”

回應他的，只有雨水擊打萬物的嘈雜聲響。

泥濘的小徑上空空如也。

沒有腳印。

什么都沒有。

一股寒意，與這濕冷的夜晚無關，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回到車里，心臟在肋骨間慌亂地撞擊。

不對勁。

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他的視線落在計價器上。

顯示屏正在瘋狂閃爍。

緊接著，一串無法解讀的符號，像是扭曲的閃電和變形的眼睛，在小小的屏幕上爆開，閃爍著詭異的綠光。

又在瞬間，一切恢復了正常。

但是，計價器上原本清晰的三位數金額，此刻赫然顯示著：￥0.00。

零元。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從副駕駛座上撿起那枚蛇鱗護符，方才她消失后，他就把它木然地放在了那里。

它貼著他的掌心，冰涼，堅硬，真實不虛。

先前那絲暖意蕩然無存，或許只是他疲憊之下的錯覺。

看起來像個做工精細的飾品，僅此而己。

一個非常古怪的飾品。

他努力說服自己，這一切肯定有合理的解釋。

隱藏攝像頭的**節目。

某種新興的街頭魔術。

那個女人動作快得驚人，計價器大概是受潮短路了。

可是她消失的方式，那種超越常理的速度，依然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握緊了護符。

“避水火？”

他喃喃自語，喉嚨里發出一聲干澀的、帶著懷疑的輕笑，“大概就是塊漂亮的樹脂吧。”

他必須繼續工作。

他還有賬單要付。

現實，以及現實帶來的那些瑣碎而沉重的壓力，此刻反而成了某種可以依賴的錨點。

他將護符隨手扔進了雜亂的儲物格，那里還躺著半包走了氣的餅干和一堆舊**。

他強迫自己重新發動汽車，匯入那條通往城市虛幻光明的道路。

后半夜的工作，是在一片渾噩中度過的。

尋常的客人，醉酒的叫嚷，還有下個不停的雨。

他試圖將與白素貞的遭遇拋到腦后，給它貼上“都市怪談”之類的標簽。

但她那張寧靜的面容，那枚冰涼護符的觸感，卻總是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來。

天終于快亮了，東方泛起了灰蒙蒙的、帶著倦意的魚肚白。

李明開著車回家，疲憊己經深入骨髓。

他的公寓很小，堆滿了雜物，是一個奔波生活的真實寫照。

他把鑰匙扔在凌亂的茶幾上，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他正準備癱倒在沙發上，手指卻在外套口袋里觸碰到了一個硬物。

他皺起眉頭。

他記得是把那枚護符扔進儲物格了。

不是嗎？

他掏了出來。

蛇鱗護符。

它冰涼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怎么會在這里？

一定是他自己迷迷糊糊又揣進口袋了，他這樣告訴自己，累得腦子都轉不動了。

他盯著它，琢磨著這一夜的離奇，那金屬質感的鱗片，光澤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一些。

一道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光芒，從它內部緩緩透出，柔和而空靈。

緊接著，一股遠超之前的、酷烈尖銳的寒氣從護符上猛然爆發出來。

寒氣瞬間席卷了他的手掌，沿著手臂急速上涌，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剎那間蔓延至他的西肢百骸。

他的呼吸凝固在喉嚨里。

掌心中的護符，此刻正明確無誤地發著光。

不是反光，而是一種內斂的、自發的光芒。

它在搏動，像一顆微弱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灑落出柔和的光暈，在他那間光線暗淡的客廳墻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扭曲的影子，讓熟悉的家具都變得陌生而詭異。

整個世界仿佛都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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