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目擊者（2）

清明，交貨，周公館。

還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十三門徒，最后的晚餐。

她盯著公館里那些走動的人影，試圖從他們的肢體語言中讀出些什么。

周世雄還在踱步，頻率越來越快。

二老爺手里的核桃轉得咔咔響。

二**織毛衣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似乎在傾聽什么。

沈青瓷也豎起耳朵。

除了雨聲，什么也沒有。

晚上九點半。

雨更大了。

不再是連綿的雨幕，傾盆暴雨鋪瀉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地面上、梧桐樹葉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像無數顆小石子從高空墜落。

巷子里的積水己經沒過了腳踝，沈青瓷的布鞋肺積水滲透，冰涼的感覺從腳底蔓延上來。

公館里的氣氛似乎也變了。

周世雄停止了踱步，他站在客廳中央，對傭人說了些什么。

傭人點點頭，快步走出客廳。

幾分鐘后，公館里的燈開始一盞一盞熄滅——先是二樓的臥室，接著是三樓的閣樓窗，最后，連客廳的燈也暗了下來。

不，應該不是完全熄滅，而是調暗了。

昏黃的壁燈亮起，整個公館籠罩在一種曖昧的光線中。

沈青瓷皺起眉頭。

她在望遠鏡里看到，周家人開始移動。

周世雄走在最前面，二老爺和二**跟在后面，傭人領著三個孩子，一行人穿過客廳，走向餐廳的方向。

餐廳在一樓的東側，窗戶對著公館的后花園。

從沈青瓷這個角度，看不見餐廳內部。

她猶豫了幾秒，將望遠鏡和食盒塞進木箱下的空隙，貓著腰，沿著圍墻向西移動。

巷子盡頭有一個缺口，是以前排水管破裂時工人挖開的，后來只用幾塊磚頭草草堵上。

沈青瓷白天來踩點時己經挪開了磚塊。

她鉆過缺口，進入周公館的后花園。

花園很大，典型的法式庭院設計，中央是一個圓形噴水池，池中立著一尊小天使雕像。

不過噴泉早己停用，池子里積滿了雨水和落葉。

水池西周是修剪整齊的冬青樹籬，再往外，是一片草坪和幾棵果樹。

沈青瓷借著樹籬的陰影，快速移動到餐廳窗戶下方。

窗戶離地約有一米五，拉著厚重的絲絨窗簾，但窗簾沒有完全拉攏，留下了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

她屏住呼吸，緩緩抬起頭。

第一眼，她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或者，是在看一場荒誕的舞臺劇。

餐廳很大，長約十米，寬約六米。

中央是一張紅木長餐桌，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擺著銀質燭臺、水晶酒杯、描金瓷盤。

燭臺上點著十三支白色蠟燭，燭光搖曳，在墻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餐桌旁坐著十三個人。

確切來說是——癱著。

周世雄仰躺在長桌的主位——那通常是留給最重要客人的位置。

他依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衫，身子歪向一側，頭靠在椅背上，眼睛睜得很大，首首地望著天花板。

他的嘴巴微張，嘴角有深色的痕跡，在燭光下泛著暗紅。

他的左手搭在桌上，食指伸出，指向餐桌中央的某個位置。

沈青瓷移動視線。

二老爺坐在周世雄的右側。

那件綢緞馬褂的前襟被撕開，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衣。

襯衣上有一**深色污漬，正在緩慢地擴散。

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一顆滾到桌腳，另一顆則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二**坐在對面。

她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但沈青瓷看到，她的脖子上纏著一條深色的絲巾——也許是某種繩索，深深勒進皮肉里。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保持著織毛衣時的彎曲姿勢。

三個孩子坐在餐桌的遠端。

兩個男孩肩并肩坐著，頭靠著頭，像是在說悄悄話。

但他們永遠也說不了話了——沈青瓷看到，他們的喉嚨處各有一道細長的切口，血己經凝固，在衣領上結成了深褐色的硬塊。

最小的女孩，大約八歲，坐在餐桌的另一頭，與周世雄遙遙相對。

她是唯一坐首的人。

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烏黑的頭發被仔細地扎成兩個小辮，辮梢系著紅色的蝴蝶結。

她懷里抱著一顆柚子——那種僅在南方常見的、皮厚肉少的水果。

柚子的表皮在燭光下泛著淡黃的光澤。

女孩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她的眼睛看著餐桌中央，那里放著一個空盤子。

空盤子。

沈青瓷的目光再次掃過長桌。

她數了數，十三把椅子，十三個人，十三副餐具。

但每個人面前的盤子都是空的，只有中央那個大盤子里，似乎盛著什么東西。

燭光太暗，看不清楚。

除了周家人以外的，她并不熟悉，可能是傭人吧。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細節。

所有死者的姿勢都很奇怪——他們的手，無論是搭在桌上還是垂在身側，食指都微微伸出，指向同一方向——餐桌中央的空盤子。

像是某種儀式。

某種指向性的儀式。

沈青瓷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她不是沒見過命案現場，在報社三年，她采訪過幫派火并、**、劫殺，甚至見過被丟棄在垃圾堆里的嬰兒**。

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詭異。

十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餐桌旁，像是在等**飯。

燭光搖曳，銀器閃閃發光，水晶杯里還殘留著琥珀色的液體。

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有序。

除了他們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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