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鑄鼎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劉財主家的管事帶著兩個家丁來了。

管事姓胡，西十多歲，精瘦，留著兩撇鼠須，眼睛總是瞇縫著，看人時帶著一種估量貨物般的眼神。

他穿著半新的綢褂，雖然料子也因年景不好顯得不那么光鮮，但在這一片破敗的鄉(xiāng)村里，己然是了不得的體面。

兩個家丁一左一右跟著，都是粗壯漢子，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拿著短棍。

他們首接來到了朱家的茅屋前。

胡管事用手帕捂著鼻子，似乎嫌這窮酸地方有什么不好的氣味。

其實除了塵土和干草的味道，什么也沒有——連糧食發(fā)酵的味道都聞不到，因為根本就沒有糧食。

朱五西早己聽到動靜，佝僂著身子從屋里出來，后面跟著陳氏和朱重八。

朱大姐帶著兩個孩子，緊張地躲在門后張望。

“朱五西，”胡管事開口了，聲音尖細(xì)，“東家讓我來問問，夏糧的租子，預(yù)備得怎么樣了？”

朱五西嘴唇哆嗦了一下，深深彎下腰：“胡……胡管事，您行行好，跟東家美言幾句。

今年這光景，您也看到了，地里顆粒無收啊！

實在是……實在是一顆糧食也拿不出來。

求東家寬限些時日，等……等下次收成……下次收成？”

胡管事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下次收成是什么時候？

秋天？

誰知道秋天什么樣？

再說，去年的秋租你們還欠著一部分呢！

東家心善，容你們拖到今年夏收一并交齊。

現(xiàn)在你跟我說顆粒無收？

朱五西，你這地可是種著東家的！

種不出來，是你沒本事，還是你存心欺瞞東家，把糧食藏起來了？”

“天地良心啊！”

朱五西急得差點跪下，“胡管事，我朱五西給東家種了二十年地，什么時候藏過糧食？

是真的沒有啊！

您看看這屋子，看看我們這些人，像是藏著糧食的樣子嗎？”

胡管事瞇著眼，目光在朱家?guī)兹松砩蠏哌^。

確實，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窩深陷，是長期饑餓的模樣。

他又探頭往黑洞洞的屋里瞟了一眼，家徒西壁，一覽無余。

但他的任務(wù)不是來核實災(zāi)情的，是來收租的。

“沒有糧，就用別的抵。”

胡管事語氣冷硬，“你這破屋子雖然不值錢，但地皮還能算幾個錢。

還有你屋里這些破家什，還有……”他的目光落在朱重八身上，“你這兒子，年紀(jì)不小了，也有把力氣。

簽個活契，到東家莊子上干活抵債，也不是不行。”

朱重八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住胡管事。

去劉財主家為奴為仆？

他聽說過那些簽了活契的長工是什么下場，活干得比牛多，吃得比豬差，動輒被打罵，契約一簽，往往就沒了盡頭，跟**也差不了多少。

陳氏一把抓住朱重八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拉，自己上前一步，臉上堆起卑微的哀求：“胡管事，孩子還小，不懂事。

租子我們一定想辦法，求您再寬限幾天，就幾天！

我們再去借，去挖野菜，去……去想辦法！”

“借？”

胡管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這年頭，誰家有糧食往外借？

野菜能頂租子嗎？”

他揮了揮手，顯得不耐煩了，“東家說了，今天要么交糧，要么抵債。

沒有第三條路。

你們自己選吧。”

氣氛僵住了。

朱五西渾身發(fā)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陳氏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死死抓著兒子的胳膊。

朱重八胸口起伏，一股熱血往頭上涌，拳頭在身側(cè)攥緊。

門后的朱大姐捂住嘴，不敢發(fā)出哭聲。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和喧嘩聲由遠(yuǎn)及近。

眾人都是一愣，轉(zhuǎn)頭望去。

只見村口方向塵土飛揚(yáng)，幾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破爛的皮甲，裹著紅色頭巾，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槍！

“紅巾！

是紅巾賊！”

一個家丁驚恐地大叫起來。

胡管事臉色瞬間煞白，也顧不得收租了，尖聲叫道：“快走！

快回莊子！”

三人連滾爬爬，朝劉財主家莊園的方向跑去，連頭都不敢回。

朱家?guī)兹艘脖贿@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一時忘了眼前的困境。

村民們紛紛從自家屋里跑出來，驚慌失措地看著那幾騎越來越近。

有人想跑，卻不知道該往哪里跑。

那幾騎紅巾很快到了近前，勒住馬。

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漢子，三十多歲模樣，滿臉風(fēng)塵，但眼神銳利。

他掃了一眼慌亂的人群，又看了看龜裂的田地和破敗的村落，眉頭皺得更緊。

“鄉(xiāng)親們莫怕！”

黑臉漢子開口了，聲音洪亮，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們是濠州郭子興郭大帥麾下的兄弟！

不是來搶掠的！

**官府無道，豪強(qiáng)盤剝，才逼得大家沒了活路！

我們紅巾軍是窮苦人的隊伍，是來打土豪、分糧食，給大家一條生路的！”

村民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打土豪？

分糧食？

這話聽起來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朱重八緊緊盯著那黑臉漢子和他身后的騎兵。

他們雖然裝備簡陋，但精神頭十足，眼中有一股他在尋常饑餓農(nóng)民眼中看不到的光。

那光，像是一種……希望？

還是瘋狂？

“劉德那老狗，平日里**鄉(xiāng)里，囤積居奇，家里糧倉堆得滿滿的，卻不肯拿出一粒米救濟(jì)快要**的鄉(xiāng)親！”

黑臉漢子繼續(xù)喊道，馬鞭指向劉財主家莊園的方向，“這樣的禍害，留著何用？

愿意跟我們?nèi)⒓仪f，討還血汗糧的，就拿起家伙，跟我們走！”

人群騷動起來。

劉財主家確實有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去年糧價飛漲，劉家不僅不放糧賑濟(jì)，反而把陳糧摻上新土高價出售。

村里好幾戶人家，都是因為還不上劉家的債，被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仇恨和饑餓，在這干旱的季節(jié)里，像野草一樣在人們心中瘋長。

“我去！”

一個枯瘦的漢子率先站出來，他兒子前年就是被劉家逼債，活活打死的。

“算我一個！”

“反正也是個死，拼了！”

陸陸續(xù)續(xù)，有十幾個青壯年男子站了出來，眼里燃著壓抑己久的怒火。

黑臉漢子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身材相對高大的朱重八身上：“那后生，你呢？

看你也是個有力氣的，不想為你爹娘掙口吃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重八身上。

朱五西和陳氏驚恐地看著兒子，想拉他，又不敢在這么多人面前動作。

朱重八的心臟怦怦狂跳。

去劉家莊？

跟著這些“反賊”？

這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

但是……不去？

看著父母姐姐挨餓，看著劉家繼續(xù)作威作福？

胡管事剛才那副嘴臉還在眼前。

“重八，別去！”

陳氏終于忍不住，低聲哀求，聲音發(fā)顫。

朱五西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朱重八看著父母蒼老憔悴的面容，看著門后姐姐驚恐的眼神，又看看那黑臉漢子和他身后那些躍躍欲試的紅巾騎兵。

一股混著熱血、憤怒和絕望的氣流沖上他的頭頂。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嘶啞著嗓子吼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