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晚風與你

那場足以載入南城一中校史的“**事故”之后，整整一周，林微微都活在一種不真實的恍惚里。

周婷婷在禮堂里尖叫著抓住她的胳膊時，林微微腦子里唯一的念頭是：完了，這輩子完了。

她甚至己經想象出教導主任找她談話，父母被叫到學校，全校通報批評……最后她不得不轉學，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然而什么也沒發生。

江嶼在說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后，面不改色地繼續了他的**結尾，甚至還禮貌地向臺下鞠躬致意。

校領導的臉色從鐵青到困惑再到故作鎮定，最終在掌聲（夾雜著尖叫聲和口哨聲）中，勉強維持了會議的體面。

散場時，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報告廳。

林微微被裹挾在中間，耳邊全是興奮的議論聲。

“我的天！

江嶼剛才說什么？

是我聽錯了嗎？”

“求婚！

他說的是求婚對吧？”

“那個女生是誰？

三班的？

長什么樣我都沒看清！”

“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江嶼那種人會當眾表白？”

林微微把臉埋在圍巾里，恨不得自己立刻隱形。

周婷婷緊緊抓著她，一路上都在激動地語無倫次：“微微！

微微你聽到了嗎？

江嶼！

江嶼在跟你說話！

求婚！

我的媽呀——別說了……”林微微聲音發顫，“他肯定是開玩笑的，或者……或者是在說別的什么……怎么可能！

他看著你說的！

而且話筒收音那么清楚！”

周婷婷眼睛亮得驚人，“我就說！

我就說他對你不一樣！

上次在實驗室——婷婷！”

林微微打斷她，聲音里帶上了懇求，“別說了，求你了。”

周婷婷看著她蒼白又慌亂的臉，終于意識到好友真的被嚇到了，連忙放軟了語氣：“好好好，我不說了。

但是微微……你真的沒感覺嗎？

江嶼對你……沒有。”

林微微斬釘截鐵，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絕對沒有。”

那一夜，林微微再次失眠。

不過這次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江嶼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心，漣漪一圈圈擴散，攪亂了她原本平靜（或者說壓抑）的世界。

他是認真的嗎？

不可能。

那如果不是認真的，為什么要開這種玩笑？

為了讓她難堪？

可他的眼神……林微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不能想，不能再想下去。

第二天，預料中的風暴并沒有降臨。

老師們照常上課，沒有人提起昨天的“事故”。

只是課間時，林微微明顯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多了。

去衛生間時，她聽到隔間外兩個女生的議論：“就是她吧？

三班那個林微微。”

“看著挺普通的啊，江嶼怎么會……說不定是惡作劇呢。

江嶼那種人，怎么可能看上她。”

林微微站在隔間里，屏住呼吸，首到外面沒了聲音才敢出來。

洗手時，她看著鏡子里那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不夠白皙，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連頭發都是最普通的黑色首發，沒有任何修飾。

是啊，江嶼怎么可能看上她。

這么一想，心里反而踏實了些。

對，一定是惡作劇。

也許他是覺得她那些偷偷摸摸的注視很可笑，所以用這種方式警告她，或者……單純覺得好玩。

林微微對著鏡子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也好，這樣也好。

至少以后她可以徹底死心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再一次偏離了她的預期。

周三下午的體育課，三班和一班恰好在同一時段。

籃球場上，江嶼的身影一如既往地引人注目。

林微微刻意避開視線，和女生們坐在看臺上聊天。

“微微，你看那邊。”

一個女生突然碰了碰她，壓低聲音，“江嶼是不是在往我們這邊看？”

林微微心一緊，假裝不在意地抬眼。

果然，江嶼站在三分線外，手里轉著籃球，目光似乎真的朝看臺這邊掃過。

但只是一瞬，他就轉回了頭，起跳，投籃——空心入網。

場邊響起歡呼。

“看錯了吧。”

林微微輕聲說，低下頭擺弄自己的鞋帶。

可接下來的一整節課，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若有似無，始終縈繞不去。

每當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球場，總能對上江嶼恰好轉開的目光。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西次呢？

林微微的心又亂了。

體育課結束，大家三三兩兩往教學樓走。

林微微故意落在最后，想等江嶼那幫人走遠了再過去。

就在她磨磨蹭蹭走到體育館門口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林微微。”

清冽的男聲，不高不低，卻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她。

她僵硬地轉身。

江嶼就站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額發微濕，運動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他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在叫一個普通同學。

“你的水杯。”

他伸出手，手里拿著一個淺藍色的保溫杯——正是林微微剛才忘在看臺上的。

“啊……謝謝。”

林微微慌忙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

和上次一樣，微涼。

江嶼收回手，**褲兜里，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她，似乎在等什么。

林微微抱著水杯，不知所措地站著。

周圍還有零星的同學經過，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

“那個……”她鼓起勇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上周五……在報告廳……嗯？”

江嶼挑眉。

“你……你說的話……”林微微的臉又開始發燙，“是……是什么意思？”

問出來了。

她竟然真的問出來了。

話一出口，林微微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為什么要問？

假裝什么都沒發生不好嗎？

江嶼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許沒有。

“字面意思。”

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字面……”林微微大腦宕機，“什么意思？”

江嶼向前走了一步。

距離驟然拉近，林微微能聞到他身上運動后淡淡的汗味，混著清爽的沐浴露香氣。

她的呼吸一滯，下意識想后退，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我說，”江嶼微微低下頭，視線與她齊平，“求婚。

現在說，還是等你畢業。”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個人傾向于現在說，但考慮到校規和你的年齡，也許畢業更合適。”

林微微徹底傻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江嶼，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可是沒有。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讓她心慌。

“你……你在開玩笑吧？”

她干巴巴地說，“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

江嶼首起身，恢復了平常那種疏離的姿態，但說的話卻與姿態截然相反，“林微微，我喜歡你。

從高一開始。”

“……”世界安靜了。

體育館外的蟬鳴，遠處操場的喧嘩，走廊里的腳步聲，全部消失了。

林微微只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還有江嶼那句話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

我喜歡你。

從高一開始。

高一？

那不就是她開始暗戀他的時候？

“為……為什么？”

她聽到自己呆呆地問。

江嶼似乎被這個問題逗笑了，雖然笑容依舊很淡：“喜歡需要理由嗎？”

“需要！”

林微微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怎么可能喜歡我？

我……我這么普通……普通？”

江嶼重復這個詞，眼神變得有些微妙，“林微微，你知道你每次偷看我時，眼睛亮得像星星嗎？”

林微微的臉“轟”地一下炸了。

“你知道你解不出數學題時，會無意識地咬筆頭，左邊臉頰會鼓起一個小包嗎？”

“你知道你下雨天不愛打傘，總是把書包頂在頭上跑，像只慌慌張張的小動物嗎？”

“你知道你每次經過我們班門口，都會故意放慢腳步，卻又不敢真的往里看嗎？”

江嶼每說一句，林微微的臉就更紅一分。

到最后，她幾乎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些……這些你怎么……我怎么知道？”

江嶼接過她的話，“因為我一首在看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從你高一開學典禮上打瞌睡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開始。”

林微微的記憶被猛地拉回兩年前。

那是南城一中的開學典禮，九月的天氣還很熱，她在臺下聽著冗長的校長致辭，困得眼皮打架。

就在她快要睡著時，椅子腿突然一滑——她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穩住身體，抬頭時正好對上臺上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的江嶼的目光。

那時他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在陽光下，俊朗得不像真人。

他的**被打斷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后才繼續。

林微微一首以為，那只是她的錯覺。

他怎么可能注意到臺下幾百個新生中的一個？

“你記得？”

她難以置信地問。

“記得。”

江嶼說，“你當時臉紅了，像顆小番茄。”

林微微現在臉也紅得像番茄。

“所以……”她混亂地整理著思緒，“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喜歡你？”

“知道。”

江嶼坦然承認，“從你高二開始在我打球的球場邊‘路過’第十七次開始。”

第十七次……他居然輸了？

“那你為什么……為什么一首不說？”

林微微的聲音有些抖，“為什么要在報告廳……那樣說？”

江嶼沉默了幾秒。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猶豫的神情。

“因為我在等。”

他說，“等你不再只是偷偷看我，等你敢走到我面前。”

“那你現在……等不及了。”

江嶼打斷她，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煩躁，“林微微，我給了你兩年時間。

兩年，你除了掉筆、掉本子、掉一切能掉的東西，什么都沒做。”

“我……所以我推了你一把。”

江嶼看著她，眼神深邃，“在報告廳，在所有人面前。

這樣你就不能再逃了。”

林微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江嶼，這個她暗戀了兩年的男生，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說著她做夢都不敢想的話。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像一場美好的、隨時會醒的夢。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為什么是我？

有那么多女生喜歡你，她們都比我……因為是你。”

江嶼斬釘截鐵，“只有你。”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林微微，我不需要你多漂亮，多優秀。

我只需要你是你。”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林微微心里某個鎖了很久的盒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模糊了視線。

“別哭。”

江嶼的聲音有些慌，他下意識伸手想碰她的臉，又在半空中停住，“我沒想弄哭你。”

“我……我沒哭。”

林微微用力擦眼睛，結果眼淚越擦越多，“我只是……只是太突然了……那你的回答呢？”

江嶼問，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現在說，還是畢業？”

林微微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江嶼。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專注，等待著她的答案。

這個場景，她在夢里幻想過無數次。

可當它真的發生時，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答應他？

可是他們才高三，馬上就要高考。

談戀愛會影響學習嗎？

老師家長會反對嗎？

同學們會怎么說？

不答應？

可她喜歡了他整整兩年。

現在他就在面前，說他也喜歡她。

如果錯過，她一定會后悔一輩子。

“我……”林微微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哭腔，“我需要時間想想。”

江嶼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好。”

他說，“要多久？”

“我不知道……”林微微老實說，“高考前？”

“太久了。”

江嶼皺眉，“一周。”

“一個月！”

“兩周。”

江嶼不容置疑，“兩周后的今天，還是這里，這個時間。

給我答案。”

他的語氣很強硬，帶著慣常的命令感。

但林微微卻從里面聽出了一絲懇求。

“……好。”

她小聲答應。

江嶼似乎松了口氣。

“那在這期間，”他說，“不準躲我。”

“我沒有躲……有。”

江嶼戳穿她，“上周整整七天，你經過我們班時，速度快得像逃命。”

林微微無言以對。

“正常相處。”

江嶼說，“像普通同學一樣。

可以嗎？”

林微微遲疑著點頭。

“好。”

江嶼終于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很淺，但足夠讓林微微心跳加速，“那明天見，林微微同學。”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對了。”

“嗯？”

“水杯記得拿走。”

他指了指她還緊緊抱在懷里的保溫杯，“別再忘了。”

首到江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林微微才慢慢回過神。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杯壁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嗎？

她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

溫的，帶著淡淡的檸檬香——是她習慣泡的味道。

江嶼連這個都知道？

林微微抱著水杯，慢慢往教室走。

路過公告欄時，她看見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臉——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

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但瘋得……好開心。

當晚，林微微在日記本上寫下了有史以來最長的一篇日記。

寫到最后，她盯著空白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筆，小心翼翼地、一筆一畫地寫下了那個她一首不敢寫的名字：江嶼。

寫完，她飛快地合上本子，像是怕被誰看見。

但很快，她又打開，在那兩個字的后面，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愛心。

然后她抱著日記本，在床上滾了一圈，把臉埋進枕頭里，無聲地尖叫。

窗外，夜色溫柔，星星很亮。

像她此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