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第書生遇桃花

細雨如煙，山徑泥濘。

寧長歌踩著濕滑的青苔，每走一步，布鞋便陷進泥里三分。

背上的樟木書箱被雨水浸得發沉，箱角磕碰處露出暗紅的漆底——那是三年前母親賣掉陪嫁玉簪給他置辦的。

"第西次了..."他摸了摸懷中燙金的落第文書，官府朱砂印暈開些許，像抹未干的血跡。

遠處傳來杜鵑啼鳴，一聲比一聲凄厲，仿佛在嘲笑他"不如歸去"。

轉過山坳，忽有暗香浮動。

一片桃林撞進視野。

時值暮春，山下桃花早該凋盡，此處卻開得正盛。

虬曲的枝干上，層層疊疊的粉白花朵壓得枝條低垂，花瓣邊緣凝著水珠，將落未落。

寧長歌怔怔伸手，接住一朵被雨打落的殘桃，指尖傳來異樣的溫熱——那花心竟泛著金紅色，宛如燭焰。

"人間西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他不自覺吟出聲。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清泉漱石般的女聲接了下句。

寧長歌猛然回頭，但見桃林深處，一襲素白身影立在霧中。

女子約莫二八年華，烏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右手執一枝含苞桃花，左手提著的六角宮燈上繪著折枝桃紋——燈芯卻是空的，全靠花瓣本身散發著瑩瑩微光。

"姑娘也愛白樂天的詩？

"寧長歌慌忙拱手，袖口甩出的水珠在青石上濺出星形痕跡。

女子腕間銀鈴輕響："白樂天寫此詩時，可曾想過千年后會有個落第書生在此吟誦？

"她目光掠過寧長歌浸透的衣衫，"春雨砭骨，公子且隨我來。

"竹舍·申時三刻推開斑竹門扉，寧長歌嗅到一絲清苦藥香。

屋內陳設極簡：東墻懸著幅水墨桃花圖，題跋處*著"瑤池舊客"的朱印；西窗下擱著張桐木琴，弦上竟棲著幾只碧色蝴蝶。

"坐。

"云瑤——她方才這般自稱——從黑漆描金柜中取出白瓷盞。

寧長歌注意到她斟茶時小指微翹，指甲蓋呈半透明的淡粉色，像是初春的桃萼。

茶湯入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

寧長歌忽然發現衣上水汽蒸騰成霧，須臾間竟己干透。

他正要道謝，卻見云瑤盯著他腰間露出的一角文書："公子可是科場失意？

"窗外雨聲漸密。

寧長歌摩挲著茶盞上"長生未央"的刻字，將自己西次落第、母親病中仍繡帕子換紙墨的往事和盤托出。

說到前日接到家書言母親咳血時，一片桃花飄落盞中，那花遇水不沉，反而浮出細小的金字："懸壺濟世，未必在朝堂"。

"這是...？

"云瑤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寧長歌這才發現她掌心有枚桃花形狀的烙印，此刻正泛著微光："公子可聽說過《太乙桃花訣》？

"她翻開案上泛黃的絹冊，內頁經絡圖上標注著些古怪穴位：絳桃、情劫、長生痂...轟隆——！

驚雷炸響，竹舍門窗洞開。

寧長歌瞥見云瑤被閃電照亮的側臉，她耳后至頸側竟浮現出枝椏狀的淡金紋路。

更駭人的是，那些飄進屋的雨滴全部懸停在空中，凝結成無數細小的桃花模樣。

"別看。

"云瑤廣袖一揮，水桃盡碎。

她將絹冊塞進寧長歌懷中時，他觸到她冰涼的手指在顫抖："明日卯時，若你還想見..."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霹靂。

寧長歌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己站在山路上，懷中多了本絹冊，扉頁題著："以我三生煙火，換君一世迷離"。

遠處樵夫唱著俚俗小調："...桃花仙，劫難全，長生殿里哭少年..."他低頭見衣襟粘著片桃花，拈起對著夕陽細看——花瓣背面竟用金粉寫著三行小字：第一行："你認不出我"第二行："卻總為我哭"第三行字跡被水暈開，只辨得個"劫"字。

山風驟起，整片桃林沙沙作響。

寧長歌回頭望去，哪里還有什么竹舍？

唯有暮色中，一株最高大的桃樹輕輕搖曳，枝頭最后一朵重瓣花砰然綻放，花心滲出朱砂般的紅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