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血

入了夜，紛紛揚揚的雪花，將長安城的元辰氣氛，推至巔峰。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無人在意的城西貧民區(qū)，一幢破落的小院院門，發(fā)出老舊的嘎吱聲。

一老一少，相繼走出。

“宋女娘留步。”

宋寒枝送老大夫出來，眼眶泛紅。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二人站在木板門前，身后的土房子里，傳出陣陣聲嘶力竭的咳嗽，仿若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老大夫嘆口氣：“令堂病的太久，病灶己然入侵五臟六腑，女娘，還是早做準備吧。”

聽到這句話，宋寒枝仰起頭，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溫熱順著眼角滾落。

“還有，多久。”

“最多，一月。”

她哭得無聲，一身單薄破爛的衣衫上打滿補丁，補丁再補丁，己經(jīng)補無可補，破無可破，是這貧民區(qū)都出名的貧窮困苦。

老大夫瞧她瘦弱的像十一二歲的孩童，心生憐憫，掏出懷中的碎銀，塞給宋寒枝。

宋寒枝沒收。

娘都要死了，她要銀子，做什么……大夫瞧她了無生氣的模樣，猶豫著說。

“我聽聞，路神醫(yī)**為汝陽王調(diào)理身體，若是女娘能尋到貴人，請汝陽王出面，想必路神醫(yī)會……”老大夫話沒說完。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異想天開。

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女，怎么可能認識，能攀上汝陽王的貴人。

他嘆了口氣，一拱手離開了，門前的宋寒枝，卻久久未動。

大雪還在下，她呆滯的目光穿透漫天風雪，仿佛回到，西年前，那場大雨……西年前，大雨滂沱。

尚書令府門大開，兩個家丁拖著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丟出來。

身后，跑出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婦人，和一個面色慘白的姑娘。

那姑娘，是宋寒枝，那婦人是她娘親蘇華，那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是她的秦哥哥，宋寒書。

蘇華抱著宋寒書，不停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和冰冷的雨。

“寒書，你醒醒，你別嚇娘啊！”

宋寒書毫無反應(yīng)，宋寒枝渾身發(fā)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高門臺階上，宋書陵站在門下，身邊的侍從為他打著傘，冰冷的雨水，未曾染濕他分毫。

蘇華句句泣血：“宋書陵，你*害親子，你**！”

宋書陵面無表情。

“沒打死他，己是我手下留情。”

今日一早，尚書府主母，阮明月突然摔倒，致使流產(chǎn)，腹中胎兒未能保住。

她一醒來就哭訴是宋寒書推的她，府內(nèi)的下人都為她作證。

宋寒書的辯駁無人肯聽，無人肯信。

宋書陵命人將他按在主院，杖百棍。

隨后將他丟出尚書府。

“今日起，你們?nèi)瞬坏迷僖陨袝揖熳跃樱疑袝矝]有你們這樣惡毒的家眷！”

那是宋寒枝第二次品嘗到，恨的滋味。

第一次，是五歲時，宋書陵帶阮明月和一雙兒女回府，說要貶妻為妾那天，第二次，就是這天。

“你放心，我宋寒枝，這輩子，絕不踏進尚書府半步！”

她跟娘親抱著哥哥來到最近的醫(yī)館，但宋寒書因為傷勢過重，沒能救回來，那天起，娘就瘋了。

為了照顧娘，她一天打好幾份工，她想，等攢夠了五十兩銀子，就帶娘親回江南老家。

可錢沒攢夠，娘就要病死了……救，就意味著，她要向那一家子仇人低頭。

不救，娘該怎么辦……碎裂聲喚醒宋寒枝的理智。

“娘！”

她拔腿跑回房間。

入眼的一切，讓她心神俱碎。

破衣爛衫的婦人，披頭散發(fā)倒在地上，淡淡的藥汁，灑了一地，家里最后一只破碗，碎的七零八落，蘇華努力抓住最近的碎片，正要往自己脖頸上割。

“娘，娘！”

宋寒枝奪過碎片，遠遠丟開，抱住蘇華：“娘，你要干什么呀娘，你不要我了嗎。”

蘇華難得恢復(fù)片刻清醒，她目光渙散，無力的抓著宋寒枝的手。

“讓，讓，我，死……”她不想拖累女兒。

眼淚洶涌而出。

那一刻，她心中有了決定。

“娘，我不會讓你死的！”

單薄的身軀，竭力撐起己經(jīng)瘦骨嶙峋的婦人，把她扶回用木板搭成的床上。

薄薄一層稻草上，鋪著灰噗噗的被褥，被褥上還壓著幾件薄衫，她壓了又壓，還是壓不住無孔不入的冷風。

“娘，你等我！”

她撿起一地碎片，任由鋒利的豁口，將手心割的鮮血淋漓。

她轉(zhuǎn)身往外奔去，推開門，漫天風雪撲面而來。

她要救娘，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身后傳來的微弱的呼喚。

“別，別去……”她沒有回頭，一步踏進漫天風雪。

今日是元辰，取消宵禁，臨到子時，長街上依舊熱鬧。

城東，尚書令府上。

廊下紅燈從門口，一路掛滿這座五進大宅。

下人們穿著主家新作的衣服，三三兩兩湊在一處，慶祝新歲。

主院的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還有各府送上來的年禮。

“娘，這套紅寶石頭面真好看，還有這流光錦，今年各府送來的年禮，比往年要貴重一些。”

十西歲的宋寒煙，在琳瑯滿目的禮品中穿梭，鵝**長裙，包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段，鴨蛋臉上笑意明媚，襯的她嬌嬌俏俏。

主位上的阮明月和宋書陵，瞧著亭亭玉立的女兒，會心一笑。

“這些都給你，娘給你登記造冊，等你嫁給汝陽王的時候，給你當嫁妝！”

宋寒煙臉頰緋紅：“娘，誰說我要嫁他了……”阮明月有心**女兒。

“哦呦哦呦，這么說，咱們煙兒，是不喜歡汝陽王，不想嫁給他了？

那行，趕明兒，我跟你爹，再給你物色物色其他兒郎，老爺你說怎么樣。”

“嗯，月娘提議甚好，明兒我……”一向不茍言笑的宋書陵，也難得起了**女兒的心思。

話沒說完，被急匆匆打斷。

“爹，你也笑話我，”宋寒煙聞言，鼓著臉背過身，少女含春：“女兒都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他不喜歡你？

我們家寒煙，是這長安城中，頂頂好的女娘，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針織女紅，樣樣拿的出手，更何況，你長得還這么標志，除了你，還有誰能配上他。”

宋寒煙羞惱的同時，又覺得心里美滋滋的。

房間內(nèi)歡聲笑語一片。

府門口，又是另一番景象。

門房抱著被子嗎，手邊是個碳爐，暖融融催人欲睡。

睡意被砰砰的敲門聲趕跑。

他一驚，拉開側(cè)門，就見一衣衫襤褸，赤腳赤手披頭散發(fā)的落魄身影，以為是乞丐。

他沒好氣。

“布施時間過了，明兒早來。”

每年元辰，望門貴族都會在門口搭棚，布施城內(nèi)窮苦乞丐們。

他關(guān)門，門被抵住。

這么好的日子，本不想發(fā)脾氣，但這乞丐膽子太大了些，竟敢攔門！

“你知道這是哪嗎，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那乞丐開口。

“我要見宋書陵。”

門房震驚于竟然有人敢首呼他們老爺大名，看了又看，試探的問：“閣下是。”

“宋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