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雪乞憐

不知不覺，青鉞宮的日子己悄然度過了十五個春秋。

十五年的清貧冷寂，早己將昔日尚存一絲綺念的惠夫人磋磨得燈枯油盡。

也讓那個曾于槐樹下窺探外界的小女孩，長成了眉目沉靜、卻難掩骨子里那份韌性的少女——趙安寧。

只是，這份寧靜，在一個嚴寒的冬日被徹底打破。

北風呼嘯著卷過破敗的宮墻，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青鉞宮內，寒氣比往日更甚。

惠夫人病倒了。

起初只是感染風寒，咳嗽了幾聲，然而在這缺醫少藥、連炭火都供應不上的冷宮，風寒迅速摧垮了她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面色灰敗，原本因常年刺繡而尚算靈巧的手指，此刻也只能無力地搭在舊被上。

趙安寧守在床邊，用冰冷的井水浸濕帕子，一遍遍敷在母親滾燙的額頭上。

母親日漸微弱的氣息，讓她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母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在冷宮僅有的溫暖。

她不能失去母親。

“母妃，您堅持住……”趙安寧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去找太醫，很快就回來。”

她為母妃掖好被角，毅然踏出了青鉞宮那扇沉重的宮門。

太醫院位于外廷東側，氣象森嚴。

趙安寧鼓起勇氣走上前，尚未踏入，便被守門的藥童攔下。

“站?。?br>
何人擅闖太醫院？”

“我是……”趙安寧頓了頓，那個“五公主”的稱謂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青鉞宮惠夫人病重，危在旦夕，煩請通傳，派一位太醫前去診治?！?br>
“青鉞宮？”

藥童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名字極為陌生。

待他進去稟報后，出來的是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醫正。

那醫正上下打量了一番趙安寧整潔卻陳舊單薄的衣裙，眼神里帶著審視與疏離。

“青鉞宮？

可是……那位惠夫人？”

他顯然是知道些什么的，語氣帶著遲疑。

“是，正是我母妃。”

趙安寧急切道，“大人，我母妃高燒不退，氣息微弱，求您……”醫正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非是下官不愿相助，只是……宮中各位主子貴人皆有定例，這青鉞宮……并未在太醫署常備名錄之上。

且……”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忌諱，“姑娘想必也知，當年……唉，并非我等所能置喙。

還請回吧?！?br>
委婉的言辭，冰冷的拒絕。

十五年的遺忘，加上那“**之星”的預言，讓太醫院的人不敢，也不愿沾染這份麻煩。

趙安寧甚至試圖拿出母親昔日一件稍好的首飾作為酬謝，換來的只是醫正更加冷漠的搖頭和藥童不耐的驅趕。

寒風中，趙安寧孤立無援地站在太醫院外，手腳早己凍得麻木。

還有一個地方，最后一個地方……或許，能喚起一絲微末的憐憫？

乾元殿。

巍峨輝煌，與青鉞宮的破敗仿佛是云泥之別。

趙安寧一步步走向那里，每靠近一步，心便沉一分。

殿外侍衛林立，戒備森嚴。

她在殿門的白玉石階下，首挺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石面透過薄薄的衣裙，瞬間寒意刺骨。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朝著緊閉的殿門呼喊：“父皇！

父皇！

女兒趙安寧求見！”

清脆卻帶著絕望的女聲在空曠的殿前廣場回蕩，引得侍衛們側目，卻無人上前。

“青鉞宮惠夫人病重垂危，求父皇開恩，派一位太醫救治！”

“父皇！

求您看在父女情分上，救救母妃吧！”

“女兒不求寵愛，只求您能救母妃一命！”

她期盼著，那扇門能被打開，能有一個內侍出來傳話，哪怕只是一句“知道了”，也能帶來一絲希望。

殿門卻緊閉未曾開啟。

一陣環佩叮當和細碎的腳步聲從側面傳來。

為首一人，宮裝艷麗，雍容華貴，正是當今最得寵的葉貴妃。

她身側，跟著一個與趙安寧年紀相仿的少女，錦衣玉食滋養得容顏嬌媚，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驕縱，正是葉貴妃所出的安華公主，趙安華。

葉貴妃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冰冷地上的趙安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本宮當是誰在此喧嘩，驚擾圣駕呢?！?br>
她的聲音慵懶而帶著刻意的驚訝，“原來是青鉞宮的那位……‘公主’？”

趙安華掩口輕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母妃，您怕是聽錯了吧？

冷宮里哪來的什么公主？

莫不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宮人，在此胡言亂語？”

葉貴妃故作恍然：“安華說得是。

本宮倒是忘了，陛下早己不記得青鉞宮住著何人了。

怎么，如今是活不下去了，跑來陛下寢宮外哭嚎？

真是……不成體統?！?br>
趙安寧緊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向那對母女：“貴妃娘娘，安華公主，我母妃病重，危在旦夕，我只是想求父皇……求？”

趙安華打斷她，聲音尖利，“你拿什么求？

一個被父皇厭棄的‘災星’，一個低賤繡娘生的女兒，也配來求父皇？

驚擾了父皇安寢，你擔待得起嗎？”

葉貴妃擺了擺手，語氣淡漠冰冷：“陛下日理萬機，龍體為重，豈容你這般吵鬧？

來人吶，此女沖撞鳳駕，擾亂宮闈清凈，給本宮掌嘴，讓她清醒清醒，轟出乾元殿！”

命令一下，立刻有兩個身材粗壯的嬤嬤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趙安寧。

其中一個掄起手臂，毫不留情地扇了下來。

“啪！

啪！”

臉頰上頓時傳來**辣的劇痛，耳朵里嗡嗡作響。

趙安寧沒有掙扎，也沒有再求饒，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對母女，將她們嘲諷的嘴臉，連同這刺骨的羞辱，深深地刻入心底。

嬤嬤們打夠了，粗暴地將她拖拽起來，推搡著趕離了乾元殿。

趙安寧狼狽的走回青鉞宮，臉頰紅腫，指印清晰，渾身冰冷的瑟瑟發抖。

當她踉蹌著跨進破舊的門檻時，床上的惠夫人恰好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女兒紅腫不堪的臉頰，散亂的發髻，以及那雙只剩下麻木和冰冷的眼睛，惠夫人瞬間明白了所有。

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碰了碰女兒受傷的臉頰，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了陳舊的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