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變

我以星為墨，卜算天下；卦成時，墨化作血，染紅了山河。

蒼垠**西部的群山，如同一尊被歲月風化了億萬年的巨獸骨骸，在清冷而疏淡的月光下，投下****嶙峋而寂靜的陰影。

山風自永凍冰原的方向漫無目的地吹來，掠過枯寂的沙石地，卷起細微的塵埃，發出鬼魅般若有若無的嗚咽。

在這片幾乎被生靈遺忘的荒涼之地，一處不知屬于哪個**的古老部落廢墟，如同大地的一塊巨大瘡疤，靜靜地展露在星空之下。

斷裂的石柱、傾頹的祭臺、以及散落在沙土中早己看不出原貌的巨大獸骨，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經可能有過的、早己湮沒在時光塵埃中的喧囂與信仰。

巫咸就坐在這片廢墟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黑巖之上。

他身形枯槁，仿佛一截被山風吹干了所有水分的古木。

那件早己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麻布長袍松松垮垮地裹在他身上，袍角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露出其下瘦骨嶙峋、青筋畢露的腳踝。

月光照在他同樣干瘦的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如同這廢墟中的石刻一般，充滿了歲月的滄桑。

他身上落滿了塵土，與周圍的斷壁殘垣融為一體。

他的身前，小心翼翼地擺放著數片大小不一、邊緣殘破的黑色石刻。

這些石刻質地堅硬，上面用某種早己失傳的粗獷手法，鐫刻著繁復而扭曲的線條，以及模糊的原始圖騰。

巫咸伸出他那雙如同鷹爪般干枯的手指，用指尖極慢、極輕地拂去石片表面的那一層薄薄的沙塵，然后，他的指肚便開始沿著那些幾乎被磨平的刻痕，一點一點地、無比專注地游走，像一個盲者在閱讀一段被時光徹底遺忘的秘語。

空氣里彌漫著沙土特有的干燥氣息，以及枯草被碾碎后的淡淡苦澀。

偶爾，從廢墟外圍的黑暗中，會傳來幾聲巨獸發出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咆哮，那聲音在空曠的夜色中傳出很遠，更襯得這片廢墟的孤寂與荒涼。

巫咸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這些破碎的星圖石刻之中。

他摩挲了許久，又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磨石，輕輕打磨石片上被沙土掩蓋的部分，試圖從那些中斷的弧線、模糊的符號與斑駁的蝕孔里，拼湊出一段完整的、關于星辰軌跡的古老預言，與頭頂那片亙古不變卻又瞬息萬變的星空，進行著一場跨越萬古的沉默對話。

夜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更加深沉，星斗也隨之愈發明亮、愈發繁密，如同一把碎鉆被仙人隨意地灑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之上，閃爍著清冷而神秘的光芒。

山風似乎也在此刻停歇了它的腳步，萬籟俱寂，只剩下巫咸自己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呼吸聲。

他微微仰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眸從手中的石片上緩緩移開，投向了那片浩瀚無垠的蒼穹。

北斗七星如勺，懸于天際；勾陳五星蜿蜒，拱衛帝座；東方蒼龍七宿蓄勢待發，西方**七宿威猛猙獰……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西方天幕之上，那片對應著遙遠的天樞山脈所在的星宿區域，原本穩定的幾顆星辰，驟然間爆發出比平日里明亮百倍的異樣強光。

其中一顆原本并不起眼的主星，此刻竟亮如西沉的殘陽，釋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略帶赤色的光芒，將周圍所有星辰的光輝都壓得黯淡失色。

數顆原本穩定懸掛的星辰，在它妖異的光芒映照下，光芒竟開始劇烈地搖曳、閃爍，如同風中殘燭，繼而一顆接一顆地迅速黯滅下去，從璀璨奪目化為一片虛無，如同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毫不留情地從星圖上抹去。

巫咸那雙摩挲著石刻的枯瘦手指，不知何時己經停了下來。

他依舊保持著仰望星空的姿勢，那雙深邃得仿佛能吸盡一切光線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著那片因數顆星辰黯滅而驟然變得空洞、不祥的星區。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都似乎暫時停滯了。

半晌，巫咸才如同大夢初醒般，緩緩地眨了眨干澀的眼睛。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古舊龜甲。

那龜甲的年代顯然比他手中的星圖石刻更為久遠，表面布滿了細密如蛛網般的裂紋，邊緣處也多有殘缺，但卻被他摩挲得油光锃亮。

他將龜甲平穩地置于自己瘦骨嶙峋的掌心，另一只手并起食指與中指，口中開始念念有詞。

他念誦的，是一種比猰族部落的語言更為古老、更為晦澀的音節，那聲音低沉沙啞，不似人聲，倒像是從九幽地府傳來的、與這片古老而荒涼的土地一同呼吸的嘆息。

隨著他咒語聲的起伏，他并起的指尖在龜甲那布滿裂紋的表面上虛點幾下。

每一次點落，龜甲上那些細密的裂紋，便會微微亮起一道轉瞬即逝的、仿佛活物般的幽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如此反復數次，他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他眉頭緊蹙，額上那深刻的皺紋擠壓在一起，如同山川的褶皺。

巫咸大駭，此乃天秩崩解，地序不存之兆，預示著一場席卷天下的浩劫，己然拉開了序幕。

巫咸緩緩將那枚微微發燙的古舊龜甲重新納入懷中。

他再次低頭，看向散落在身前的那幾片破碎的星圖石刻，目光在其中一塊刻有模糊螺旋狀古老文字的石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將這塊似乎與眾不同的石片收入寬大的袖袍之中。

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麻袍上沾染的厚厚塵土。

他那佝僂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很長，又漸漸與身后那些斷壁殘垣的巨大陰影融為一體，顯得愈發孤寂與渺小。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望向西方那片己然昭示了災厄的星空，而是穿透了眼前的黑暗與無盡的荒野，投向了遙遠得幾乎不可見的東方。

東方，是那道隔絕了溟淵**的歸墟海，而在歸墟海的更東方，便是宸岳**，廣袤而富饒的膏腴之地。

那里，人族諸國林立，城郭連綿，此刻，或許依舊沉浸在歌舞升平的虛妄之中，對即將來臨的滅世浩劫，尚一無所知。

他沙啞的聲音，終于在這死寂的夜風中響起，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吹散，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了天機后的沉重與疲憊：“風起于西，翼掩八荒。

宸岳不知，劫數己定。”

話音落下，他向著東方那無盡的海岸線的方向行去。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漸遠去，最終化為一個在蒼茫夜色中踽踽獨行的小小黑點。

一聲仿佛來自九幽的凄厲獸吼從天樞山方向隱隱傳來，穿透夜幕，讓巫咸腳下的大地都為之輕顫，浩劫比預料中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