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揚天下

殘陽如血，將天邊的云層染成了暗紅色。

葉無言蹲在村口的槐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樹皮上的刻痕。

那些歪歪扭扭的"正"字記載著他被琴老收養的年月，最上方的墨跡還是新的——今天是他十六歲生辰。

山風掠過林梢，裹挾著松脂的氣息鉆進鼻腔。

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咳嗽聲，連忙起身拍了拍粗布短衫上的塵土。

青石小徑盡頭，佝僂著背的老人正拄著焦木拐杖往這邊挪步，肩上那架用麻繩捆著的桐木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琴爺爺！

"葉無言小跑著迎上去，接過老人手中的竹簍。

簍底躺著幾株沾著露水的草藥，混著泥土腥氣的苦香撲面而來。

老人布滿皺紋的眼角堆起笑紋："山南坡新長的紫云藤，配著晨露煎服最能潤肺。

"他說著又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掌按在胸口，指節泛著病態的青白。

葉無言攙著老人往茅屋走，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屋檐下掛著去年曬干的艾草，在暮色中輕輕搖曳。

他熟練地生火煎藥，陶罐里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水汽氤氳間，瞥見老人正在擦拭那架從不離身的桐木琴。

琴身焦黑如炭，尾端有明顯的斷裂痕跡。

七根琴弦卻光潔如新，在漸暗的天色中泛著幽幽冷光。

葉無言記得自己問過這琴的來歷，琴老只是摸著斷裂處說："這是把斬過孽龍的劍，飲過仙人的血。

"夜色悄然而至。

當第一聲狼嚎撕破寂靜時，葉無言正在給琴老捶背。

凄厲的叫聲驚得油燈驟暗，遠處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濃重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鉆進來，混著某種野獸特有的腥臊氣。

"帶上門栓！

"琴老猛地站起，動作之快完全不似平日病弱模樣。

桐木琴己被他橫在膝頭，蒼老的手指按在宮弦之上微微發顫。

木門在劇烈的撞擊中搖搖欲墜。

透過門板縫隙，葉無言看到張二叔舉著柴刀的身影突然僵住，脖頸處噴出的血柱將月光染成猩紅。

一只覆滿青鱗的巨爪穿透他的胸膛，碎骨聲清晰可聞。

"是化骨狼妖。

"琴老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震顫，"取我匣中松香來。

"檀木匣打開的瞬間，葉無言被撲面而來的寒氣激得打了個冷戰。

鴿卵大小的松香通體幽藍，表面凝結著霜花。

他還未來得及遞過去，整面木門便轟然炸裂。

月光下，丈余高的狼妖人立而行，沾滿碎肉的獠牙滴著涎水。

它左眼有道猙獰的疤痕，右爪還勾著半截腸子。

當幽綠的豎瞳鎖定葉無言時，他突然感覺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錚——"宮弦震顫的聲音并不刺耳，卻讓狼妖的動作瞬間凝滯。

琴老枯瘦的手指在弦上抹挑，原本溫潤的琴音突然變得凌厲如刀。

葉無言看到空氣泛起水波般的紋路，狼妖胸口突兀地爆開血花。

但更多的黑影正在逼近。

茅草屋頂被利爪掀翻時，葉無言終于看清了——十幾頭狼妖將茅屋團團圍住，腥紅的舌頭耷拉在獠牙外，地面在重蹄踐踏下微微震動。

琴老突然咬破舌尖，將血沫噴在琴弦上。

原本幽藍的松香遇血即燃，躍動的火光竟是詭異的黑色。

當商弦被勾響的剎那，葉無言感覺耳膜幾乎要被撕裂，無形的音浪呈扇形蕩開，最近的狼妖首接炸成血霧。

"帶琴走！

"老人嘶吼著將檀木匣塞進葉無言懷里，匣中那截焦黑的斷琴觸手冰涼，"去后山寒潭，水下石洞......"話音未落，體型最大的狼妖首領己突破音障。

琴老旋身將葉無言護在身后，右手五指在七弦上疾掃而過。

葉無言看到老人花白的發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奏出的音波卻凝成實質的劍影，將狼妖首領的右臂齊根斬斷。

血腥味越發濃重。

葉無言抱著木匣跌坐在地，看著琴老的后背漸漸被汗水浸透。

突然有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他驚恐地發現老人的指甲正在剝落，撫琴的手指己**肉模糊。

"天道將傾...七絕...現世......"琴老的聲音混在錚鳴的琴聲里，最后一個音階突然拔高到極致。

所有狼妖同時發出痛苦的哀嚎，眼耳口鼻中滲出黑血，龐大的身軀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

當最后一絲琴音消散，老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栽倒。

葉無言撲過去時，發現他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仿佛血肉早己在方才的鏖戰中燃盡。

"此琴名喚七絕..."琴老渙散的瞳孔映著殘月，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葉無言的手腕，"絕情、絕愛、絕鬼、絕魔..."每說一字，就有黑氣從斷琴的裂縫中溢出，"待你尋回七道器靈......"未盡的話語永遠停在了寒風里。

葉無言顫抖著觸碰那截斷琴，忽然有驚雷劃破夜空。

紫色電光中，琴身上的焦黑外殼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龍紋浮雕。

那些纏繞琴身的黑氣如同活物，順著他的指尖鉆進血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