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臺劫

近來，常念在千汜的身邊愈發忐忑。

因著青鸞己經連著病了幾個月，整個戲班子也輾轉了不下十個鎮子。

不為別的，只為能找到神醫，將那青鸞救上一救。

奈何無果。

關心則亂，一向**瀟灑的千汜，最近情緒也愈發暴躁。

他是班主，整個戲班子自然沒有人敢惹他。

而常念，對他向來唯命是從。

他皺一皺眉，常念的心就跟著顫上一顫。

今天許是不同的吧。

前日戲班子到了這碧矸鎮，剛落了腳，千汜就帶著青鸞去見了大夫。

據說這個大夫是個神醫，他是不是神醫沒人知道，只是千汜和青鸞回來的時候，神態跟以往不同。

千汜揪著的眉心展開了，但是他那世上難尋的俊美臉頰上卻多了分為難。

有了不同，這總是好事。

事實證明，常念還是懂他的。

今日戲班子搭臺唱戲，演了他和常念最擅長的《奔月》。

一如既往，戲臺由千汜控制，常念也由他控制。

他們的配合依然天衣無縫，而常念既熟悉也喜歡這種感覺。

謝幕，千汜笑了。

此時，常念被堆放在倉庫里。

門外傳來了千汜的腳步聲。

是的，就是他的腳步聲，常念只聽一下，便能夠分辨出來。

常念充滿了期待。

她跟千汜從小到大形影不離，甚至他睡覺的時候，都會將她擺在床頭。

后來有了青鸞，他就將常念放置在了庫房。

然而每天還是會來看看常念，定時幫她畫眉。

可是自從青鸞病了，他除了演出，便不怎么來看常念了。

今天他來了，常念猜是因為今天他們演的《奔月》很成功，加之青鸞的病有救了，他總是歡喜的吧。

“咯吱……”門被推開了，帶著一陣寒風，還有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

隨著他慢慢走近，常念的心竟然開始砰砰砰地跳了起來。

要知道，她的心以前是不會跳的。

是他跟青鸞定親的那天，他來到庫房，對著常念喝了一整夜的酒，常念才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覺。

從那以后，常念發現自己的心有了喜怒哀樂。

可是卻沒辦法告訴他，因為現在的常念，修為還達不到可以說話、可以自由活動的地步。

每天除了配合他的演出，便只能一動不動。

他走到常念跟前，俯身摸了摸她的頭。

這親昵的動作放在之前，常念不知道要歡喜幾天。

可是今天，常念卻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舍的神情。

這是她第二次在他的眼中看到這樣的神情，第一次，便是他和青鸞定親的那一天。

常念并不知道這代表什么，但是以自己對他的了解，肯定是有事發生。

“常念，自從師父將你托付給我，己經二十一年零三天了。”

他一邊**著常念的長發，一邊幽幽開口。

“我有的時候甚至覺得你己經活了，而不僅僅只是一個沒有情感的木偶?！?br>
“我知道你對師父意味著什么，也知道你對我意味著什么，可是……”說到這他有些哽咽。

常念嚇壞了，以為是那大夫要價太高，他要將她賣了，給那青鸞治病。

掙扎著，可是卻說不出話來。

他似乎是懂常念的。

聲音里帶著極大的悲傷。

“我舍不得你，念念……”常念的整顆心跟著一機靈，他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她，以前都是連名帶姓地喊她。

她甚至感覺自己的手腳可以動上一動了。

可是常念控制住自己沒有動，也沒有將這個喜悅分享給他。

因為這兩個字，夠了。

如果將她賣了，真的可以治好青鸞的病，那她祝福他們。

畢竟，她只是一個沒有血沒有肉的木偶。

常念這樣想著。

“念念，青鸞有救了?！?br>
果然，常念是了解他的。

“念念，師父說，你是由上古沉香木所制。”

“那大夫給青鸞配的藥齊了，可是，需要陳年沉香木做藥引?！?br>
“你也知道，現在這個年頭，除了你，恐怕這天底下再也沒有陳年沉香木了。”

他是要將自己粉身碎骨入藥嗎？

“不，我不要?！?br>
常念內心吶喊。

她不知道自己出自誰手。

可是當她第一次有了感受的時候，千汜就是她的主人。

千汜是個凡人，他的生命短暫，常念早就想好了，她是要陪著他一生一世的。

她可以被賣，暫時離開他。

等她可以自由活動了，就會偷偷跑回來，再讓他帶自己離開這個鎮子。

可是她卻不能粉身碎骨，那樣的話她會身死道消再也無法陪著他了，一定有別的方法可以救青鸞的，一定有！

他抬起頭，眼含悲傷地看了看常念：“念念，不需要太多，一塊就好，我真的舍不得你，可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小心一些，你以后還是可以繼續演你最喜歡的《奔月》，看客們看不出來的?！?br>
一塊？

正想著，就感覺到千汜繞到了她的身后。

將她身上的戲服撩起。

“念念，我不得不這么做，我答應你，以后我會好好待你。”

疼。

手起刀落。

常念感覺到心口空蕩蕩的。

是的，他挖走了她的心。

常念以為他總會說些什么，可是他拿著心，逃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似乎，有血。

沒有了心，就感覺不到傷心。

常念用法術抹干凈了沾在戲服上的碎屑，是啊，木偶，哪兒來的血？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她有些失神。

他真的緊張那個青鸞到了這般田地嗎？

一顆心，為什么挖的不是別的地方，非要挖走她的心？

如果他當真緊張青鸞到了如此地步，那么救她，她愿意。

他挖走了她的心，常念不怪他。

只是……沒有了心的常念，恐怕以后那嫦娥，再也演不出神韻了吧？

常念動了動自己的手腳。

因為他的一句“念念”，常念的手腳可以動了。

上一次心動，是因為他。

這一次手腳可以動，也是因為他。

總是因著他，她的修為才會突飛猛進。

常念不知道這是因為什么，但是她知道，他于自己是不同的。

自從常念有了感情，便時時刻刻期待著這一天。

如果沒有發生今天的事情，她一定會歡呼雀躍地告訴他這個喜訊，想來他也是不會怕自己的。

可是現在，這手腳能動與不能動，于她又有什么意義？

她該走嗎？

還是留下來？

正猶豫著是走是留，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

像是女人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