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好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推**門。。。以前的安靜，是雜役們不敢出聲，怕惹來管事或者那些正式弟子的打罵。現在的安靜，是大家都在專注做自已的事。，掃地的掃地，劈柴的劈柴。，也沒人偷懶。，拿起自已的木桶。井沿濕漉漉的，映著剛亮起來的天光。他轉頭，看向旁邊那面斑駁的舊墻。
墻上刻著八個大字。

勤可補拙。

真可通天。

字是新刻的，痕跡還很清晰。聽說是三年前，世道剛變那會兒，一位路過的大人物隨手刻下的。沒人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誰，但這八個字，就這么留在了這里。

林石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打水。

木桶沉甸甸的，裝滿水后更重。他咬著牙，把水桶提上來，然后一左一右挑在肩上。

十九歲的肩膀，不算寬厚，但已經習慣了這份重量。

他挑著水，一步一步往灶房走。腳步很穩，呼吸也盡量放得平緩。

這不是簡單的挑水。

這是修行。

《勤能補拙》里寫得明白：行住坐臥，皆可入道。挑水時，便想著肩上的擔子，感受水在桶里微微晃動的韻律，調整自已的呼吸和步伐，讓力氣用得均勻，不浪費一絲一毫。

心要誠，念要專。

林石努力照著做。

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想起三年前。

也是這個院子。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貼著地。一個穿著青云宗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廢靈根？”

“是……是。”林石的聲音發抖。

“那就是凡夫俗子，永世為塵。”那弟子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滾遠點干活，別污了這里的靈氣。”

那時候，呼吸都是錯的。

沒有靈根，沒有**，沒有依靠。連修仙這兩個字，都是一種奢望。他最大的夢想，不過是能安安穩穩做個雜役，不挨打，不**。

然后，世道就變了。

好像是一夜之間的事。

高高在上的修士不見了，**人的管事不見了，那些動不動就打罵雜役的弟子也不見了。

功法公開了。

就刻在城里最大的廣場石碑上，誰都能看，誰都能學。

一開始沒人敢信。后來有幾個膽大的雜役偷偷去學，照著練，竟然真的感受到了氣感。消息傳開，所有人都瘋了。

林石也去了。

他躲在人群最后面，踮著腳，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石碑上的《勤能補拙》總綱。

“天道酬勤，無分貴賤。”

“心真意誠，金石為開。”

“虛者自潰，真者長存。”

他看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原來……原來真的可以。

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有資格觸碰那條路。

“喂，林石，發什么呆呢？”

旁邊傳來壓低的聲音。

林石回過神，發現自已站在灶房門口，水桶還挑在肩上。叫他的是同樣在灶房幫忙的李叔。

“沒，沒什么。”林石趕緊把水挑進去，倒進大水缸里。

李叔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小聲說：“我剛才看你盯著那墻上的字看。想起以前的事了？”

林石嗯了一聲，拿起掃帚，開始清掃灶臺下的灰燼。

“誰不想呢。”李叔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三年了，有時候早上醒來，還覺得像做夢。生怕一睜眼，又回到以前那種日子。”

林石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掃著地。

灰塵揚起來，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里飛舞。

他掃得很仔細，連角落里的蛛網都清理干凈。掃地也是修行。感受掃帚劃過地面的觸感，控制力道，不輕不重，把臟東西聚攏，再掃進簸箕。

一遍，又一遍。

漸漸地，他忘了李叔，忘了回憶，忘了周圍的一切。

心里只剩下掃帚，地面，灰塵。

還有那股按照《勤能補拙》里記載的最基礎吐納法，緩緩在身體里流動的……氣。

很微弱。

像風里的一縷煙，稍不注意就散了。

但它是真的存在。

林石能感覺到。當他專注掃地，心無雜念的時候，那股微弱的氣流就會順著某種路徑，在他干涸的經脈里極其緩慢地轉上一小圈。

每轉一圈，他就覺得身體輕了一點點，手腳暖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可這一點點，對他來說，就是全部。

他激動得手有點抖，但不敢聲張，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繼續掃地。

不能驕傲，不能懈怠。

《勤能補拙》里說了，心浮氣躁是大忌。一旦覺得自已行了，放松了，那點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東西，說散就散。

“哎，你們說，”旁邊另一個正在洗菜的中年雜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這世道，到底是怎么變的？”

灶房里安靜了一下。

李叔往門外瞅了瞅，才小聲接話：“還能怎么變，是那位道主改的唄。”

“那位……到底什么來頭啊？真有傳說中那么神？”

“誰知道呢。只聽說是天降奇人，修的是‘真假大道’。最討厭虛偽作假，最敬重勤苦踏實。”李叔的聲音里帶著敬畏，“反正啊，自從他立了規矩，定了法度，這天下就真不一樣了。努力真有用，出身真不算什么了。”

“真假大道……”那洗菜的雜役喃喃重復，“這名字聽著就玄乎。”

“玄乎不玄乎不知道，反正，”李叔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咱們現在能這樣，全托那位道主的福。少打聽，多做事，準沒錯。”

林石默默聽著。

道主。

他只知道這個稱呼。沒人知道那位道主叫什么，長什么樣，從哪里來。他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世間的真假，定下了新的規矩，然后就隱在了天道之后。

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在公開的功法里，在墻上的刻字里，在每一個能夠安心勞作、不用擔心無故受欺的清晨里。

林石掃完了地，放下掃帚，走到院子中間。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晨光越來越亮，天空是那種清澈的淡藍色，干干凈凈的，沒有一絲云。

看著看著，林石忽然有點恍惚。

他覺得那天空，不像天空。

像一面鏡子。

一面特別光滑，特別干凈，不反射任何虛光，也不掩蓋任何真實的鏡子。

就這么靜靜地懸在那里，照著下面的蕓蕓眾生。

你偷懶，它知道。

你作假，它知道。

你真心努力，流下的每一滴汗，它也知道。

林石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卑和怯懦，還在。但他眼里，已經有一點光，慢慢地亮起來。

他握了握拳頭。

拳頭不硬，甚至有些瘦削。

但里面握著一股氣，一股微弱但真實的氣。

他低下頭，不再看天，走到柴堆旁邊，拿起斧頭。

還有柴要劈。

劈柴也是修行。

他舉起斧頭，對準木柴的紋理，深吸一口氣，然后用力劈下。

咔嚓。

木柴應聲裂成兩半。

斷面整齊。

林石把劈好的柴碼放整齊，然后繼續舉起斧頭。

一下，又一下。

汗水從他額角滑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我雖如石間草。

他心中默念。

亦可向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