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往事之闖關東

光緒二十七年，山東半島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凜冽的北風裹挾著沙土，在沂蒙山區的溝壑間橫沖首撞，將光禿禿的樹枝抽打得嗚嗚作響。

劉勇蜷縮在土坯房的墻根下，看著母親用最后半袋麩子摻著野菜熬粥，灶膛里零星的火苗映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娘，我去河邊撿些蘆葦根吧，能多熬兩鍋湯。”

劉勇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抓起墻角的破麻袋。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單薄，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在寒風中鼓成一片，卻擋不住他眼底燃燒的倔強。

母親抬頭時，鍋里的野菜粥正咕嘟冒泡，渾濁的淚水突然滾落在衣襟上：“兒啊，前兒個鄰村張家小子去闖關東，凍死在山海關外了……” 話音未落，咳嗽聲便撕心裂肺地涌上來，震得她佝僂的脊背劇烈起伏。

劉勇的腳步頓在門檻上。

父親去年被抓去修黃河堤壩，至今生死未卜；兩個妹妹餓得皮包骨頭，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他望著院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枯枝上還掛著幾片干枯的槐葉，像極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深夜，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炕頭灑下一片慘白。

劉勇睜大眼睛盯著房梁，聽著母親粗重的喘息聲和妹妹們細弱的囈語。

墻角的瓦罐里，最后一把糙米被老鼠啃得簌簌作響。

他悄悄摸出藏在草席下的布包，里面裹著父親留下的銅煙袋和母親納鞋底用的錐子 —— 這是家里僅剩的能換錢的物件。

雞叫頭遍時，劉勇輕手輕腳地爬起來。

他往布包里塞了兩個硬得硌牙的菜團子，又把母親那件補丁最少的棉襖疊好放在枕邊。

月光下，母親臉上的皺紋被照得發亮，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母親背著他走二十里山路去看郎中的情景。

喉嚨一陣發緊，他咬了咬牙，將一張寫著 “勿念” 的字條壓在銅煙袋下，轉身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官道上早己擠滿了逃荒的人。

衣衫襤褸的婦孺扶老攜幼，推著裝滿家當的獨輪車，車輪碾過結冰的車轍，發出吱呀的哀鳴。

劉勇混在人群里，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啼哭聲，攥緊了懷里的布包。

一個拄著棗木拐杖的老漢顫巍巍地攔住他：“后生，去東北？”

“嗯！

聽說那邊黑土地肥得流油，能吃飽飯。”

劉勇挺首了腰板，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堅定。

老漢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悲憫：“去年俺侄子也這么說，結果……”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從懷里掏出半塊硬面饃，“拿著吧，到了錦州，找個叫‘聚賢客棧’的地方，掌柜的是俺老鄉。”

劉勇接過饃，喉嚨發哽。

他正要道謝，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幾個穿著灰布短打的人揮舞著鞭子，驅趕著一群同樣衣衫襤褸的漢子：“都快點！

修鐵路的石料還等著裝車呢！”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喊著 “是官府的人”，拉著孩子往路邊躲。

劉勇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想起父親臨走前也是這樣被人用鞭子抽著帶走的，攥著布包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突然從他身邊沖出去，哭喊著 “爹” 撲向被驅趕的人群。

劉勇想也沒想，一把拽住小姑**胳膊，將她按在身后。

“小兔崽子，找死啊！”

一個滿臉橫肉的衙役揚起鞭子，眼看就要抽到劉勇臉上。

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位扛著鋤頭的漢子突然橫過鋤頭，擋下了這一鞭：“官爺，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衙役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劉勇這才發現自己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懷里的小姑娘還在瑟瑟發抖。

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趁著天黑趕緊走，這些天抓壯丁抓得兇。”

夜色漸深，逃荒的隊伍在寒風中蜿蜒如一條黑色的長蛇。

劉勇啃著硬面饃，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

東北有多遠？

要走多少天？

等待他的又會是什么？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里盤旋，但有一點他無比確定 —— 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在那片黑土地上，為家人掙出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