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在初中畢業(yè)那年的夏天。，他站在學校的告示欄前，看著紅紙上自已的名字——凌圣，排在第十二位。全縣三千多名考生，十二名，能上市里最好的重點高中。，有人在拍肩膀，有人在商量去哪家飯店慶祝。，走回了家。，一間租來的平房，月租一百二。**坐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他一眼，沒問成績，只說：“餓了沒？鍋里還有飯。”：“不餓。”，翻出床底下的蛇皮袋，開始往里面塞衣服。，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一把韭菜。
“干啥？”

“打工。”

“不念了？”

“念。”

他把蛇皮袋的拉鏈拉上，站起來，比**高出一個頭。十六歲的少年，肩膀還單薄，但脊梁挺得筆直。

“我打聽過了，縣里酒店招暑假工，兩個月能掙兩千。開學前回來。”

**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韭菜放在門邊的桌上，走過來，從褲兜里摸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塞進他手里。

“路上買點吃的。”

凌圣沒推。

他把錢折好，放進襯衫口袋里，拍了拍。

“我走了。”

“嗯。”

他扛起蛇皮袋，從母親身邊走過。走出門的時候，他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像是嘆氣，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沒有回頭。

縣里那家酒店叫“迎賓樓”，說是酒店，其實就是個三層樓的招待所，外墻貼著白色的馬賽克磚，門頭掛著褪色的紅燈籠。

凌圣被安排在后廚洗碗。

后廚在負一層，沒有窗戶，一年四季亮著慘白的日光燈。三個大水池，左邊泡著油膩的盤子，中間是洗潔精水，右邊是清水。他站在水池前，從早上八點站到晚上九點，手指泡得發(fā)白起皺，油污嵌進指甲縫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凈。

管后廚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胖，愛罵人，但對凌圣還算客氣。有一次她路過水池，看見他低著頭認真刷盤子，忽然站住了。

“小凌，你多大？”

“十六。”

“念書沒？”

“剛初中畢業(yè)。”

“考得咋樣？”

凌圣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行。”

周姐看著他，沒再問。臨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晚上收工了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剩下的盒飯，你帶回去。”

那天晚上，凌圣提著兩個盒飯走回出租屋。**還沒睡，坐在床邊就著一盞小臺燈縫補衣服。他把盒飯放在桌上，說：“吃吧，還熱的。”

**放下針線，打開盒飯，看見里面有***和炒雞蛋。

“你吃了嗎？”

“吃了。”

他躺到自已的床上，背對著**，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小聲說：“好吃。”

他沒有睜眼。

暑假結束的時候，凌圣掙了兩千三百塊。他把兩千塊交給**，剩下三百塊買了第一雙不是從地攤上買來的運動鞋。

開學的第一天，他穿著那雙鞋走進重點高中的校門。

鞋很白。

他把它們擦得很干凈。

高中三年，凌圣沒閑過。

周末去工地搬磚，寒暑假去洗車店打工，有時候晚上還要去網(wǎng)吧值夜班——替那些不想熬夜的**頂班，一晚上二十塊。

洗車店在城東，老板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光棍，愛喝酒，喝完酒就愛吹牛。他說他年輕時去**闖過，見過大世面，后來被人騙光了錢，才灰溜溜回到這小縣城。

“小凌啊，”劉老板拍著他的肩膀，滿嘴酒氣，“你跟我年輕時一樣，眼睛里有一股勁兒。但是我跟你說，這世道，光有勁兒沒用，還得有命。”

凌圣正在擦一輛桑塔納的車窗，頭也沒抬。

“啥意思？”

“意思就是，”劉老板打了個酒嗝，“你拼死拼活，最后可能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圣把車窗擦完，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劉老板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

那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好像他說的那些話，他早就想過了。

“得了吧，”劉老板擺擺手，踉蹌著走開，“跟你個毛頭小子說這些干啥。”

凌圣低下頭，繼續(xù)擦車。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回學校。縣城的路燈稀稀拉拉，大多數(shù)路段都是黑的。他騎得不快，車輪碾過路面的小石子，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路過那座石橋的時候，他停下來。

橋下的河水很淺，露出**干涸的河床。月光照在上面，慘白慘白的。

他站在橋上，看著那條河，忽然想起小時候**跟他說過的話。那時候他還小，問**：“娘，我為什么叫凌圣啊？”

**說：“**取的。”

“我爸呢？”

“他為什么要給我取這個名字？”

**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說：“可能他想讓你當個圣人吧。”

橋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初秋的涼意。

凌圣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雙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的運動鞋。

鞋底快磨破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換一雙鞋底要十五塊，還能再撐兩個月。

他重新跨上自行車，繼續(xù)往前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