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相識的那個夏天

，我是被外公叫醒的。“陳奇，起來了。”他站在床邊，手里拿著頂草帽，“跟我去菜園里除除草。”，窗外天剛亮，光線還是青灰色的。外婆在廚房里忙活，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和一股蔥花炒蛋的香味。“快點啊。”外公說完就出去了。，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早，這會兒雖然困，但也沒什么起床氣。套上件舊T恤，踩著拖鞋出了門。，遞給我一頂草帽，自已拎著把小鋤頭。我們沿著屋后的小路往菜園走，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我的拖鞋很快就被打濕了，腳趾頭涼涼的。，就在山腳下面，一塊四四方方的地，四周用竹籬笆圍著。籬笆上爬著些牽牛花，開得正好，紫的粉的，沾著露水。，我跟著進去。地里的菜長得挺好，一壟一壟的，有茄子、辣椒、西紅柿，還有幾排長豆角。只是壟間的縫隙里，也長了不少雜草。
“你坐那兒。”外公指了指田埂上的一個小馬扎，“我除草，你陪我說說話。”

我愣了一下，看著那個有些年頭的馬扎，忽然想起點什么。

“這馬扎還在呢？”

外公笑了，蹲下身開始拔草：“怎么不在？你小時候每次來都坐這個。”

我坐下來，看著他拔草。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但動作很利索，雜草被他連根拔起，扔到一邊。

“你小時候可愛說話了。”外**也不抬，“一來就跟我講學校的事。”

“講什么了？”我問。

“什么都講。”外公拔了把草扔出去，“講你那個女同桌，說她又跟你吵架了，又搶你橡皮了。有一回你還說，她畫了三八線，你胳膊超過去一點點，她就拿圓規扎你。”

我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記得都是她欺負我。”

“還有你那些朋友。”外公繼續說，“叫什么來著……胖胖的那個？”

“劉磊？”

“對，劉磊。”外公點點頭，“你說你們倆下課就去小賣部，你攢五毛錢他攢五毛錢，合著買一包辣條分著吃。有一回被**發現了，說他亂花錢，你還好幾天不敢去他家玩。”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劉磊家住我隔壁樓，我倆天天混在一起。后來他搬家了，聯系就少了。

“還有一次。”外公笑著看我，“你說你們班拔河比賽，你被選上去拔，結果第一輪就輸了，回來氣得不行，說下次再也不參加了。結果第二年又去了，還是輸。”

“你怎么連這個都記得？”

“你那時候話多啊，來了就說。”外公手上的動作沒停，“還說過你們體育課跑八百米，你跑吐了，被同學架到醫務室。”

我扶額：“這個就不用提了吧……”

外公笑出聲，眼角的皺紋堆得深深的。

太陽慢慢升起來，光線從山那邊照過來，落在菜葉上，露水亮晶晶的。

“那時候你天天盼著長大。”外公說，“說長大了就不用寫作業，不用**，想干嘛干嘛。現在長大了，覺得怎么樣？”

我想了想，還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就那樣吧。”我說。

外公笑著搖搖頭，沒說話，繼續拔草。

菜園確實不大，沒多一會兒，一壟地的草就除完了。

“差不多了。”外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弄這些，明天再弄。”

我正要起身，聽見籬笆外面有人喊：“老孫頭！”

是個老人的聲音，嗓門挺大。

外公轉過身，我也跟著看過去。一個穿著白背心的老頭正往這邊走，頭發花白，臉曬得黑紅，手里還拎著個水壺。

“林老頭。”外公應了一聲。

林爺爺？

我仔細看了看，認出來了。是村口那戶人家，住在大樟樹旁邊的。來外婆家路過那棵大樟樹好多次，也見過這個老人，但從沒打過招呼。

林爺爺走過來，推開籬笆門，看見我也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陳奇也回來了？”

我站起來：“林爺爺好。”

“好，好。”他打量了我一下，“長高了，上次見你還沒這么高。”

外公問他：“這么早過來，有事？”

林爺爺揚了揚手里的水壺：“我孫女昨天從城里回來，給我帶的茶葉，說是好茶。晚**過來喝點，順便再殺兩盤。”

“下棋？”

“對。”林爺爺笑起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前兩天你那招我知道怎么破了，昨晚想了一宿，琢磨出來了。今晚上非得贏你一盤不可。”

外公也笑了：“行啊，晚上過去。”

林爺爺這才又看向我：“陳奇，你也一塊來。剛好曉佳剛回來，她從小在城里長大，對咱們這兒不熟。這個暑假都在這了，你倆可以認識認識，帶她熟悉熟悉環境。”

曉佳。

我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

腦子里飛快閃過昨天在車上的畫面——穿淡藍色短袖的女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我叫林曉佳”，說“我爺爺奶奶家在村口，那棵大樟樹旁邊”。

村口，大樟樹旁邊。

林爺爺。

林曉佳。

我忽然反應過來，原來林曉佳是林爺爺的孫女。

昨天她說的時候，我沒多想。嶺水村就這么大，村口有棵大樟樹的人家，我只知道是林爺爺家，但從沒把“林爺爺的孫女”和“車上那個女生”聯系起來。畢竟在我印象里，林爺爺的孫女一直是個模糊的概念，好像很久以前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直到此刻，這兩個形象才終于對上了。

“林**們沒回來？”外公問。

林爺爺擺擺手：“他們忙。孫女能回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林爺爺拍拍外公的胳膊，“晚上早點來，咱們先喝茶，后下棋。”

“行。”

林爺爺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陳奇，一定要來啊，你們年輕人有話說。”

我點點頭：“好。”

他這才放心走了，背影沿著小路越走越遠，白背心在晨光里晃著。

外公收拾起鋤頭和水壺，招呼我回家吃早飯。我跟在他后面走，腦子里還在想著剛才的事。

“外公。”我忽然開口。

“嗯？”

“林爺爺的孫女，我昨天在車上碰到了。”

外公回頭看我一眼：“哦？”

“她就坐我旁邊。”我說，“聊了一路，但當時我不知道她是林爺爺家的。”

外公笑了一下：“那正好，晚上去了不尷尬。”

我沒說話，低頭看路。拖鞋上沾了泥，濕漉漉的。

走到院子門口，外婆已經端著粥出來了，看見我們就喊：“快洗手吃飯，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把草帽掛到墻上，去水龍頭那兒洗手。水很涼，沖在手上，把晨起的最后一點困意也沖走了。

吃早飯的時候，外婆問：“剛才林老頭過來干嘛？”

“叫晚上去他家下棋。”外公喝了一口粥，“說他孫女回來了，讓陳奇也去，跟那姑娘認識認識。”

外婆看向我，眼睛彎起來：“那姑娘多大？也是剛中考完？”

“嗯。”我低頭喝粥。

“那挺好的。”外婆說，“你倆年紀差不多，有個伴。這村里年輕人少，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們這些老家伙。”

我沒吭聲，繼續喝粥。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那個畫面——她伸出手指，在起霧的車窗上劃了一道，又很快抹掉。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院子里的晾衣繩上，幾只麻雀落在上面，嘰嘰喳喳叫著。

晚上要去她家吃飯。

這個夏天，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